段灯与未飖在他们前面不远,身后迦兰弥与风怀归的小举动自然没能逃过段灯的那双利耳。
在迦兰弥将外袍解给风怀归的那一刻,段灯犹如一只警醒的兔子,立刻竖直了耳朵。
那两人的说话声有些小,林中风又大,具体说了些什么,段灯并没有听清。
但这并不妨碍他向迦兰弥学习。
想了想,段灯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未飖,林间雪深,作为唯一的女子,未飖个子到底要娇小些,一脚踏进深雪中,常常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继续走下去。
偏偏这样,这个姑娘还倔的很,只肯在使不上力气的时候勉强借用一点段灯的胳膊,让段灯想帮忙都献不上殷勤。
明明看起来温柔得很。
无声地叹了口气,段灯靠近这个倔强的姑娘,轻声道:“娘子,还是我背你怎么样?”
未飖顿了一下,随后慢慢拂开段灯伸过来的手,轻声道:“段少主,你还打算继续装下去吗?”
段灯哑然。
是了,在第三次进入常思的记忆时,那座孤岛旁,他就已经想起了一切。
从被未飖掳至绮罗山,到被朱楼无意扯入常思梦境,期间发生的种种,他全都记起来了。
“未飖姑娘何时发现的。”段灯收回手。
“就在刚刚,”未飖眼睛盯着前方,既没有因他不再喊自己娘子而感到轻松,也没有因那声熟悉有礼的未飖姑娘而失落,“朱楼中的段少主大概不会记得绮罗山中终年白雾。”
段灯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怎么没雾”无疑暴露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段灯没再开口。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子。从东海之畔初见之时,便被她以朱楼打了个措手不及;到这一次敏锐地揪出他的一句无心之语。
段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手,无意识地握住、松开,眼底忽然浮现出一丝怅惘。
身后的风怀归与迦兰弥不知何时停住了交谈,寒风空旷,从林间呼呼吹过,一时间只剩下几人“吱呀”、“吱呀”的踩雪声。
这时,一段急促的奔跑声忽然朝这个方向逼近。
“有人来了!”未飖站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前方,会是母亲吗?
风怀归、迦兰弥、段灯皆屏息凝视,暗自戒备,以防陡生不测。
人影越来越近,那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竟真的是常思!
“娘!”未飖激动,忍不住就要拔腿向常思的方向奔去,被段灯一下子拉住了。
“我们现在身份不明,先别靠近。”段灯提醒道。
风怀归向段灯使了个眼色,段灯会意,正要带未飖躲起来,迦兰弥忽然开口:“后面还有人。”
而且听声音似乎来者不善。
风怀归侧耳听了一会儿,果断上前拉住未飖,与段灯一起准备带人躲起来。
情势不明,当务之急是保证这个小世界的稳固,如果贸然插手,弄不好会让整个幻境崩溃。
未飖明白这两人的用意,她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常思,心一狠,果断跟着风怀归与段灯一起跳到旁边的树上躲了起来。
深山之中人烟罕至,除了粗壮高大的老树,地面上到处都是丛生的杂草、荆棘,隆冬之际,早已枯死被大雪深埋于底,人走之时,稍不注意便会踩空、或者刮伤。
如此难行,常思还在奔逃,可以想见有多狼狈。
此刻她已跌跌撞撞闯进了风怀归几人的视野之中,皑皑白雪上,常思一袭单薄的蓝衣,被刀剑损毁的破烂不堪,头发凌乱、白皙的脸庞上皆是血污。
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追击声逐渐逼近,终于,为首之人也完全暴露在几人面前。
看清来人,风怀归瞳孔一缩。
他竟然与长蛇墓中那个命令碧梧的黑袍人极为相像!尽管二者都已黑袍罩身,不辨真容,但身形、衣饰却几乎一致。
绝对错不了,风怀归已经看到了那人手中捏着的长笛,长蛇墓中,就是这支笛子以魔音操控人心,让自己吃了好大苦头!
此时,他遥立于一众黑衣人前方,垂首俯视着已至穷途末路的常思,昔日东海龙族之主的掌上明珠,冷如霜雪、目下无尘;今日却匍匐于荒雪之上,满身脏污,狼狈奔逃。
风怀归看不清黑袍人风帽之下的脸上藏着什么表情,是对困笼之中猎物兀自挣扎的嘲弄?还是绝境之中不屈求生的怜悯?抑或是冷眼旁观、无知无觉……
林风啸啸,仿若小兽在寒风冷雪中的阵阵哀鸣,风怀归心绪万千然而现实不过眨眼一瞬,黑袍人逼近常思,手指微微一动,一道无形的气流破空击向常思,奔逃中的常思跄然倒下。
“娘!”
未飖惶极,再也顾不得躲藏,决然跳下,欲为母亲挡去即将遭受的劫难。
她已然忘了眼前所见皆是往昔之景,纵解眼前之困,也无法改变现实。
然而,未飖绝未料到,即便是眼前的困厄,她也无法为之消弭。
电光火石之间,从树间跳落的未飖竟直直穿过了黑袍人与常思,重重跌落在深雪之中。
对峙中的常思与黑袍人仿若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虚影散荡,复又重聚,对未飖的横扑一无所察。
树上的风怀归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未飖跌坐在雪上,绵延的白雪之中,她的脸血色皆无,甚比素雪。
未飖伸手,伸向她朝思暮想、于梦中渴见过千百回的母亲,轻轻抓去,那近在咫尺的女子却又一次如虚幻的泡影逸散荡开,唯余一手冰冷的空气。
“娘——”
未飖哭喊着爬向常思,一次又一次扑空、爬起、扑空、爬起……周而复始,一面哀泣涟涟,一面静默对立,交织、散开,永无相逢一刻。
唯有寒风不停,冷雪不息,妆点着同一布景下的两台戏剧。
段灯很快从震惊中回神,眼见未飖的十指已磨出斑斑血迹,他立刻从树端随之跳下,奔到未飖身边,一把将人搂抱在怀中,阻止未飖无望的自耗。
“醒醒!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半抱着将人拉到一旁,风怀归与迦兰弥也紧随其后,跳了下来,来到二人身边。
既然此境中他们与故去之人无法照面,那么藏身便也成了徒劳之事。
唯有未飖一时尚不能冷静,在段灯怀中拼命挣扎、如一头困在牢笼中的小兽抵死不从,奈何段灯的双臂太硬、太牢,紧紧悍住了这头小兽,哪怕她捶打、踢踹,也岿然不动。
最后被绝望的未飖狠狠咬住了颈侧。
风怀归眉头一跳,深感肉疼。
然而被咬的人却似毫无感觉,只是静默的看着怀中的女子。
温热的鲜血在口中溢开,如铁锈一般的腥味终于让未飖恢复了理智,她茫茫然抬头,看向那个深深的创口,在她用尽全身力气之,犬牙刺破皮肤,扎进血肉,刺目地留在段灯的锁骨上,依旧血流不止。
“我……”
未飖仰头,头一次对眼前的男子生出愧疚。
他本不需要遭受自己的嗟磨。
这个伤口也不该留于他的身上。
女子泪眼朦胧,苍白的脸上唯一双朱唇殷红,犹沾着一丝自己的血迹,哀哀地望着自己。
段灯的心重重一跳。
只可惜眼下的情形不容段灯深思这一声心跳,他慌乱错眼,扯开一点闲散的笑意,意图似往常那般故作玩笑道:“打是亲,骂是爱,被娘子咬上一口是在下的福气,不必在意。”
将怀中的未飖转向前方,段灯轻声道:“看看吧,这不是你一直苦苦追寻万死亦不惧的真相吗?”
他有感觉,这个梦境,大约就是常思最后的结局。
几百余年前的绮罗山,虽无哀雾笼罩,却是寒雪压身,森寒彻骨。
常思已近跑得太久了,力气早已竭尽。更何况以她如今的身体,能在黑袍人的截杀下求生至此已是极限。
她只有一事不明。
“为什么要杀我。”
沉默地对峙中,常思忽然开口。
黑袍人一语未发。风帽遮住了他整张脸,藏住了他所有表情,常思甚至不知对方的眼睛究竟有没有看着自己。
与他一同沉默的,还有身后的二十几个死士。在十数日的逃亡中,常思早已领教了这些亡命人的厉害,他们仿若黑袍人的影子,沉默、忠诚,牢牢贯彻着黑袍人下达的死令,无畏无惧、不死不休。
有几个瞬间,常思几欲放弃,已经逃不掉了,何故徒增杀孽。但想到腹中尚有一命与自己血脉相连,常思就只能撑着跑下去。
山风不知倦,呼啦啦从双方之间卷过,划下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就在常思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黑袍人却突然开口:
“非是杀卿,只欲取丹。”
却非风怀归听过的那种雌雄莫辨的嗓音,而是一道沉稳的男声。
“是吗?”常思惨淡一笑。取丹?这样的环境中,修士取丹,与自断生路无异,取丹,又何尝不是取命。
她的思绪恍惚回到了百余年前,孩提之时,似乎亦有一群人想要自己的灵丹。
她尚不知,生而为蜃,血脉里就带着怀璧之罪。
只是那时她得幸,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亲人,这一次,却没有这个运气了。
“阁下若只为取丹,我自愿交出。”风雪之中,常思的声音亦如淬了寒冰一般,毫无温度。
“是吗?”这一次,换黑袍人反问,“条件是?”
“放我腹中孩儿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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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以死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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