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之前,小孩儿很是紧张了一会儿,被徐朗馥嘲笑了一路,可直到在深山里走了将近半日也未见异常,度海楼悬着的心便慢慢放了下去。
“好像是没什么可怕的,哈哈。”他小脸上的冷汗还未散尽,配合着这几声干笑,让徐朗馥这个毒舌鬼又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
风怀归纯粹看不过去徐朗馥,开口冷嘲:“悠着点儿笑,小心招来脏东西。”
四人进山的日子正是谷雨第二日,说来也巧,头天子时方过,一场细雨便不期而至,直到进山,这场雨依旧缠缠绵绵、不曾停歇。
巴山虽深,但山中多参天巨木,矮灌野草并不丰厚,山路并不难走。只是因这一场绵雨,山中水汽积聚,走到哪里都不免湿漉漉的,空气又稀薄,让人很是不耐。
“算起来,我这也算是第三次进山了,数来数去,就数这次体验最差。”风怀归提剑走在迦兰弥身前半步,中州第一的灵剑望月被他握在手中当作了砍柴的工具,勤勤恳恳替身后的两人开路。
回想一下,从流沙滨相遇,不算落溪斗,只算罔山、绮罗山,巴山确实是两人一起涉足的第三座深山。
比起罔山的寂寥威严、绮罗山的雾深露重,巴山给人的感觉是要更差一些。
明明绮罗山也是一座白雾缭绕、水汽弥漫的深山,但巴山的雨却格外让人有一种如坠梦中、情绪躁动的怪异感。那些雨混合着山林草木的气息,悠悠荡荡,似吐息、似抚触,无坚不摧、无孔不入。
察觉到这一点,风怀归的脑海中猛地敲响一声警铃,如同细针破开了那层堕人神智的迷雾,唤回一丝清醒。
甩了甩头,让脑子更清明些,风怀归抬眼向四周望去,不禁愕然——不知何时,这莽莽深山中竟然只余自己一个人的身影,迦兰弥、徐朗馥、度海楼都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冷静。
风怀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片刻之前,他还在与迦兰弥闲聊,度海楼与徐朗馥的斗嘴犹在耳边,异常的发生就是在他察觉到这场雨的不对劲之时!
那么,到底是因为发现了异常而戳破了假象,还是因为发现了异常反而被拉进了幻境?
风怀归希望是后者。那意味着迦兰弥仍在自己的不远处,或许只是因为被障迷住了眼才产生了遍寻不见的错觉。
但倘或是前者,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早在他们踏入巴山时就已经中了招,那么这大半天里经历的种种都是巴山雨营造的幻觉。他们早就在无知无觉中被这座大山分散了!
风怀归恼怒之余心生警惕,他拼命让自己保持理智,不去想这大半天会发生什么。既然现在自己仍就好好的,起码说明这隐藏在巴山中的怪物一时半会儿并不急着索取猎物的性命。
想通了这一点,风怀归静下心。俄而,收剑,双手起势,莹莹灵光在指尖亮起,很快化作一道流光向四面八方散去。
这是迦兰弥曾在落溪斗中用来寻找云归木的控灵术。彼时他还以为迦兰弥是师父流落在外的弟子,现在想想,迦兰弥的控灵术恐怕却是他风怀归所授。
压下纷杂的思绪与隐隐的不安,风怀归将全部心神都用来搜索迦兰弥的灵气。然而不过一刻,风怀归便失望了。那些被自己调动的灵气奔行不过几里便溘然散尽,迦兰弥并不在身边。
风怀归不死心,又试着寻找起徐朗馥与度海楼的气息来,然而灵气一次又一次在半途崩溃,直到风怀归的手指微微颤抖,他那枚破碎的元丹根本撑不住如此频繁地使用控灵术。
这预示着,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他们早就深中幻觉而不自知。
风怀归快速地深呼吸几下,巴山雨带来的躁动并没有完全被压制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似有一团野火在烧,鼓动着自己去做些什么。
风怀归只能抖着手狠狠压制着跳动的额角,强装镇定。
可是,怎么可能,徐朗馥的话言犹在耳,他很怕,迦兰弥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哪怕眼前只是闪过一点污糟的可能,风怀归想要杀人的心情都已经按耐不住。
这座山中的雨显见要比绮罗山的雾障更诡异、更凶险。犹记得第一次进入绮罗山时,迦兰弥立刻便发现了雾气的古怪并做出了防御,而今,他们却是连何时失散了都茫然未知。这让风怀归越是想要保持冷静却越是无法控制心中的那股焦躁。
时间在慢慢流逝,待丹田勉强恢复了一些灵力,风怀归立刻又施展出控灵术。这一次他将手中的灵气全力集中于一个方向,未被分散的灵气果然坚持的时间更长了些,在探查到更远的地方后忽然一震,似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围墙,在一股无形的波动之后,有什么东西显露了出来。
风怀归心中一凛,立刻朝那个地方急奔而去。
莽莽林海间,一个黑色的身影极速前进,似闪电破开连绵的雨幕。飞速后退的枯枝如刀锋割破了风怀归的双手与脸颊,渗出道道血痕,疾行中的人却浑然未觉。
“啪!”
一滴血珠从脸颊滑落,被疾风卷走打在身后的树叶上。
雨水洗濯后的深林郁郁苍苍,鲜红的血珠落在葱郁的叶脉上,被主人甩在身后,混入雨水,缓缓滴落。
“嗒。”
风怀归骤然停下。
消失了。
破开的一丝结界犹如一尾游鱼,只是稍微露出一点尾巴,便又打着卷沉入深深的湖底。而有什么东西却在无声无息的靠近。
左手一震,幻出望月,风怀归屏息而待。
细雨如丝,林海静谧,雨雾中,所有存在都被蒸腾的朦朦胧胧,水汽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一点、一点,将风怀归包裹地密不透风,唯有风声、雨声,沙沙入耳。
阿满…
风怀归耳朵一动,模糊不清的雨幕中似是传来几声飘渺的呼唤,如烟似雾。
阿满……
绵绵细雨中,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风怀归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望月。
“阿满!”
突然,一道饱含惊惶的叫喊在身后炸开,几乎同时,风怀归后退转身,长剑刺出的前一刻却愕然发现来人是迦兰弥!
手腕急转,风怀归匆忙将望月收住,脚下往前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顿住,停在迦兰弥一臂之远的地方,迟疑道:“明月郎?”
“是我。”
雨仍在下,这些百年老树如同一把把遮天蔽日的旧伞,庞大的树冠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却阻挡不了那些从林叶间隙渗落下的雨丝。善见城的小太子乌发白衣,金石遍身,额间的一点朱砂红痣在雨雾中愈发耀眼,眉目灼灼地看向风怀归。
风怀归从未见过他这般艳色的模样,心中不禁轻叹一口气,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方才哪儿去了?”
迦兰弥摇摇头,牵起风怀归的手,“不知,只是突然发现你们都不见了,找了很久,发现这里有波动就过来了,没想到会是阿满。”
握住的手修长滑腻带着一点雨水打湿后的凉,风怀归视线向下轻扫了一眼,牵着人缓缓往前走。
“见到徐朗馥和度海楼了吗?”
迦兰弥跟着风怀归的脚步,闻言看向他:“没有,阿满有办法吗?”
风怀归调动了一下灵力,继而泄气:“方才把灵力耗尽了,缓一会儿。”
“这雨太古怪了,耽搁太久恐生事端,阿满,不如我来。”迦兰弥提议。
差点忘了,这人也会控灵术,又不似他元丹有损,找人这件事交给对方自是万无一失,风怀归定定瞧了迦兰弥一会儿,点头:“好啊。”
灵力如水般从迦兰弥指尖散开,一会儿功夫便若有所指似直直朝一个方向追逐而去。
“这边!”
迦兰弥面露喜色,扯上风怀归跟上了那道灵光。
雨水、翠叶、藤蔓在两人身侧飞也似地疾退,灵光却如追逐猎物的小兽在前方左突右进,很快,那道似曾相识的壁垒突然出现,灵光撞上后荡开一股熟悉的波动。
这一次,风怀归与迦兰弥来得及时,被灵气撞开的结界还未来得及愈合,隐约露出两道身影,正是昏沉倒地的徐朗馥与度海楼!
向腰间一摸,迦兰弥扯下月轮丢了出去,银月迎风而长,眨眼间便有一臂之长。波动尚未消散,此时正是破阵的最佳时机,迦兰弥正要挥刃,身后突地传来一道极轻的疑问:
“明月郎,为何突然喊我作阿满?”
“嗯?我不是一直喊你阿——”
呲——
长剑当胸穿过。
“满……”
迦兰弥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垂首看着从胸膛穿过的望月,剑身寒凉,一股刺骨的冷意迅速从胸口蔓延开来。
滴答,滴答。
血从伤口流出,顺着剑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混进积聚的雨水中,染出一滩粉红色的小泊。
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风怀归,向来沉静的湖水忽然泛起一抹春意,化开了湖底的深冰。
“啊,被发现了。”
属于迦兰弥的样貌从这具身体上迅速褪去,水雾中,一个面貌姣好、身段玲珑的女子若隐若现。
风怀归收剑。
他看着眼前这个隐藏在水汽中不肯完全露出真容的女子,水蛇般在自己身周飘来飘去,直接开口点出对方的身份:“赤六月。”
下一刻,银铃般的笑声在朦胧的雨幕中由远及近,随着主人飘渺不定的身影洒了开来。这一次,女子显然没有那么惊讶了,被喊出真身也只是轻笑着扔下一句:“生气了呀?于理,小郎君该喊我一声西魔王的。”
“说不定,我一开心,就让你跟情郎见面了呢?”
唉,所有人都看出我们榣山君的心思了,只有明月郎没有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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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寻踪问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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