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至交

风怀归懵了,他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一觉空白的醒过来,匆匆下山诛邪,不过月余,竟会亲历中州过往诸多大事,人生之复杂堪称传奇。

承平三百年,长离王姬于大婚之日骤然发狂,杀人修一百七十九人,伤者无数,族长顾青平自裁谢罪,这一段鲜血书就的历史被后来人称为“长离嫁女之变”。

长离嫁女。

《中州志》上寥寥几句,凝聚了多少血泪,这是当时之人无法预见的。

这件彻底引发人修与灵修矛盾的引信是如何点燃的,史料未能详尽。后人甚至不知这位王姬为何骤狂、为何杀人,更甚连名号都未能留下。

就连王姬一称都是记史之人按照人族的习惯安上的名头。至于其人性情,无人细究。

胜利者只需传下此女的恶行,为战争冠以正义之名即可。

梨姬。

风怀归口中默念。如他没有算错,她的真名应当是顾梨,其兄正是长离族少主,顾蹊。

顾蹊啊,想到这里,风怀归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深陷落溪斗中三百余年之久。时间还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尤其在半真半假地亲历这些历史之后,风怀归难免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感。

踩着飘忽的步子,风怀归跟在碧梧和青音身后踏进了正厅。

忘记了身着女装,风怀归习惯性地抬腿大步迈过高高的门槛,冷不防被裙子狠狠一扯!

“噗嗤——”

一声轻笑。

风怀归抬眼,在青音眼疾手快地搀扶下,勉强控制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寻找笑声的来源。

正厅之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端坐高位,看起来颇为和善,正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

不是他。

左手边,一个年轻男子,绯衣黑发,发梢微卷,风怀归微微张大了眼——

好俊的一张脸!

说是玉山化神亦不为过。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将红色穿得如此英气勃发、不沾半点旖旎之色。迦兰弥偶尔也穿红衣,只是衣饰繁复,红色亦不过点缀,衬着那张脸,只会有冬日生花的冷艳。面前之人一身尽红,只有脚底一双金靴,除了明艳迫人还是明艳迫人。

再看他嘴角隐含未退的笑意,错不了,就是这个人了。

拿不准这人身份、态度,未免幻境崩坏,风怀归端着一张脸,强自将回击按压了下去,微微一笑。

什么时候,装傻都不容易出错。

果然,这人见他不言不语,挑了挑眉,对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笑道:“多年未见,阿梨长成娴静的大姑娘了,再不是儿时那个镇日围着哥哥转的小胖雀了。”

中年男子亦温和道:“凤君说笑了,当年阿梨不懂事,跟着阿蹊给凤凰丘添了不少麻烦。”

几位可知崇吾原下长离顾清平灵尊可安好?

蓦地,风怀归脑海里响起这句温和带笑的男声。

顾梨、顾蹊啊,眼前的中年男子便是他们的父亲青平灵君了。至于这位凤君,恐怕正是时任凤凰丘之主的乘风灵君。

被他的师傅风祭一剑斩杀于薜荔之野的,中州不世出的天才——

姜执。

“青平君言重,都是儿时趣事,哪里有什么麻烦。”姜执笑意淡了些。

凤凰丘作为百族之首,自来有将各族少君送往凤凰丘教导的规矩,一来可以彰显凤凰丘的地位,二来这些来自各族的少年可以与未来凤君一起长大,有助于百众灵族关系紧密。

顾蹊是长离的少君,无论地缘、亲缘都比其他灵族与凤凰丘更为亲近,加上他性子又好、年龄又相仿,是这些玩伴中,与姜执关系最好的一个。

可惜阴疫中,为了寻找诛邪之法,深陷流沙之滨,从此下落不明。

顾青平显然也醒悟过来,方才提起了伤心事。顾蹊去凤凰丘求学的时间,姜执尚未继任,当时的凤君仍是其母来仪女君,无论于己、于对方,那都是一段可以深念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岁月。

风怀归此时已经迅速厘清了众人的关系,眼见厅中愁绪渐浓,连忙出声打破沉寂:“顾梨见过凤君,凤君安康。”

不知道一千年前这些灵族的礼仪、规矩,风怀归只能祈祷,这些小事并不会引起幻境中人的怀疑。

幸而,向来幸运值不高的风怀归这次交了好运,姜执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样,反倒打趣道:“怎么还越说越生份了?”

风怀归故作温婉大方道:“不敢逾矩。”

姜执笑了,“说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见到阿梨成年后的样子,真是漂亮的大姑娘,瞧着还真有些不习惯哈哈!”

顾梨在凤凰丘时尚未结丹,而灵族的特性便是没有灵丹便不能化形,皆以本体示人。长离一族的本体是长颈青羽的鸟形,姜执喊她小胖雀也不无道理。

他哈哈大笑,末了,温言道:“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像以前一样,喊我乘风哥哥吧。”

风怀归从善如流:“乘风哥哥。”

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你仇人的徒弟,非得吓死你不可,乘风哥哥!

总算找回来一点熟悉,姜执露出些微满意神色,“说了这么久,忘了向大家介绍一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指了指从方才便一直在后面当隐形人的男子,风怀归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慢慢睁大了双眼:

“从安君,风祭。”

风怀归:“!!!!!!!!”

铜镜中的女子满脸疑惑,从回屋起便一直望着镜中的人脸,默默揪头发,吓得青音和碧梧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呢……”

谁来告诉他,史书上不共戴天的两个人,现在怎么会突然变成最好的朋友?!

慢着。

等等等等。

方才只是姜执的一面之词,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至交好友,但其实对方心里根本对此嗤之以鼻呢?

人家其实只是为了打进敌人内部,好为日后烽烟再起做准备呢?

风怀归阴暗地想。

随即又很快泄气,那可是他未来师傅、兼亲舅舅啊!这么揣测他可真是太孝顺了!

更何况,当时姜执提起二人相遇时,他师傅那向来冷淡的脸上竟露出微微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把对方当仇人的样子。他演技又没那么好!

最后,风怀归只能归于这二人眼下确实是朋友,只是日后不知因何起了冲突,这个原因或许是修行中的利益冲突、或许是风月中心仪之人的争夺,或许只是单单因为人灵两族的立场不同。

史书无言,甚至于连这段友谊的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漫长的承平六百年,一个灵修之皇,一个人修之王,两个天才各占首尾,仅仅于薜荔之野有过一场沾满鲜血的擦肩,再无交集。

而现在,风怀归更担心的是,方才,他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些?

这不能怪他,谁让他师傅存在感低得这么可怕,让他愣是一眼也没注意到,一下子作为敌人口中最好的朋友出现,换做谁都没法保持镇定。

长离、姜执、风祭,无数谜团绕成一团乱麻,搅得风怀归一头雾水。

比起前两个幻境的碎片式,这个幻境情境复杂了许多,起码到现在,他仍旧未能见到阵心咸境。这个按时间已经成为风祭随侍的境君,方才并未出现在风祭身边,正厅的只有风祭一人,连一向形影不离的风献也不在。

不过听碧梧的意思,咸境应当已经跟着风祭来到崇吾原,现在的疑点只剩下他在这个幻境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或者说,长离嫁女一事到底于咸境何等重要,以致他会将此设置于九元归一阵中。

成亲之日临近,崇吾原逐渐热闹了起来。据风怀归这些日子的观察与旁敲侧击,顾梨的未婚夫婿是一个散修。

阴疫之祸后,灵族背靠凤凰丘,又有数十代的族地经营,很快恢复了元气。倒是人修中,许多宗门大派为阴兵所祸、根基大伤,至于小门小派尽灭者不知凡几,到如今,能找出一个像样的宗门已是凤毛麟角。

顾梨的未婚夫婿是位散修就不足为奇了。

奇得是她以灵族贵女的身份,如何会选择与一个人修通婚?

更离奇的是,这场两族通婚得到了所有人的重视,从这些天往来崇吾原的各大人物便能看出端倪。

这其中虽不乏有冲着凤君姜执地位之辈,但姜执的态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主持人灵婚仪、推举风祭为男方代表。种种举动来看,起码现在,姜执是希望两族和平共处的。

甚至于抛开儿时情谊,从凤凰丘流露出的态度来看,这场婚仪从头至尾都透漏出一股联姻的意味,无论人族、抑或灵族,都暗暗期望这场婚事能为两族的关系重构桥梁。

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下,成婚双方的态度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起码,从风怀归的观察中,这些来来往往的宾客,真正是为了祝福这位贵女而来的并无几个。

灵族中,有乘风灵君姜执在,没有人敢来触他的霉头。

人族里,顾梨这位从未露面的未婚夫似乎也是一位一呼百应的人物,与从安君风祭被合称人修双璧。

双璧既在,人修中无论散修还是大大小小的门派多少都会给些面子,何况这两位在一片散沙的人修中已隐隐有领军之姿。

“清光君,宁久微……”风怀归默默念诵着这个打听来的名字,指节不自觉地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能与未来的从安帝君齐名,这位仁兄该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为何在史书上却从未见其名号?难道是在人灵大战中陨落了?

还是因为他娶了顾梨,“德行有污”,被后来撰写《中州志》的史官一并除名了?

风怀归默然沉思,不想碧梧耳尖,一下子听到了风怀归的低喃,偷笑一声,打趣道:“梨姬,您想姑爷了?”

人灵混居久矣,文化礼节难免有同化。风怀归在崇吾原待了几天,已经看不出来这灵族与人间小国有何不同。

但是。

姑爷?

哼哼。

风怀归压下心中的冷笑,不屑去想那是何方神圣,扬起脸,故作羞恼道:“什么姑爷,还没成婚呢,不可乱说。”

碧梧知晓顾梨温吞的性子,并不十分怕,何况这本来就是闺阁女儿间的小话,又传不出去。

利落地替风怀归整理好梳妆,碧梧一边嘀嘀咕咕道:“也就剩三天了,这姑爷还能飞了不成?”

哈,还真就飞了。

风怀归心下吐槽,若史书无误,这门婚事确实不能算礼成。

“婚事未成,便不能乱喊,这是规矩。”

最重要的,他可不是真正的顾梨,没有平白给自己认领一个夫君的想法。

碧梧吐吐舌头,“知道了。”

风怀归松了口气,还想旁敲侧击探探这位清光君的来历,门外突然响起“笃笃”敲门声。

“谁啊?”

碧梧扬声,这么早,宾客们尚未起,谁会挑这个时候过来?

门外很快传来青音稳重的声音,“梨姬,是清光君求见。”

清光君。

顾梨的便宜丈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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