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兰弥闻言猛地抬头。
连咸境之灵也怔愣了一刻,“你是主君的弟子?”
“正是。”
“有何凭证?”
“师父的灵器——望月,可算?”
黑袍人一扬手,一把与望月剑别无二致的灵剑幻化而出,直直飞向咸境。
迦兰弥岂容他在此胡言乱语,诓骗先灵,默念口诀,霎时,赤红的因果珠蔓生至全身,高不可攀的清冷之身眨眼间染上肉眼可见的邪气。
飞刀声破空而来,直袭黑袍人后心。
“啪——”
长鞭一闪,关键之时,黑袍人一鞭扫开袭来的月轮,碧梧双翅一摆,带着二人堪堪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魔君不装了?”
黑袍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统御整个北荒的迦兰魔君到底有什么本事。”
月轮一击未成,已旋飞回至迦兰弥的身侧。
冷刃森森,带起的风璇卷起迦兰弥的衣摆,疯长的因果珠让他周身散发着不祥的邪气,迦兰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黑袍人,淡淡道:“你尽可睁大眼睛,仔细看着。”
话落,月轮如同接收到了信号,如鹰隼般朝一人一鸟疾掠而去。
日轮如满日,月轮如弯刀,这一双让整个中州闻之变色的灵器乃是由十方之国最厉害的灵器匠人,取独生于无妄海底深处的寒铁,日夜不息锻造百日方成。是当年迦兰弥出走西界之时,身上唯二所带之物。
中州之外,为人所知的有三域。一域九天,以掌管历法的岁宫为主,鲜少与中州来往。二域西界,是三域中与中州关系最亲善、联系最多的一域。
西界由善见城主事,城主为赫舍一族的首领,统御全域,治下有十方之国。整个善见城以三生殿为尊,三生殿世尊不领俗务,每隔五十年年便会设一次讲学堂招收弟子,不拘西界,凡有缘法皆可入学堂听学,这也是中州少有的与善见城联系的机会。
三域无极渊。
因不知仙最后一任掌门曲征尘而生,数千年来,唯凤凰丘女君来仪入过此域,世上再无知其真容者。
三域之神秘,凡中州修士无不神往,哪怕是阴兵之乡的无极渊,也有内藏惊世之宝的传言。
魔君迦兰的这一双日月轮,自他统一了整个北荒魔域后,更是成为了让所有人既胆寒生厌又歆羡肖想的存在。
可惜真正见过迦兰弥用过的又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此时因果珠解开了对迦兰弥的桎梏,哪怕仅仅三分之一,月轮亦凌厉如风,携带着万钧之力袭向黑袍人与碧梧。
黑袍人被迫从青鸟的背上跃下,避开月轮的追击。然而在恢复了三分之一全盛之期的迦兰弥的操纵下,月轮骤然分裂,刀影重重,一分为二,对黑袍人与碧梧左右夹击。
“魔君果然不负盛名,”黑袍人轻笑一声,即便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中,此人依旧淡定从容,甚至连喘息都无甚变化,其修为绝非中州寻常之辈可比。
长鞭一次又一次寻隙隔开月轮的攻击,甚至有余力替碧梧掩护,迦兰弥微微皱眉,墓室逼仄、不比外界,若将全部灵力灌入月轮,恐怕这个墓室根本支撑不住,到时怕会将所有人掩埋在地下。
这个黑袍人大概也预料到了这点,才会这般有恃无恐,何况,迦兰弥看着颤动愈烈的月轮,垂下眼睫,没有人知晓,浮图窟后,月轮的杀伐之心愈来愈重,若无日轮控制,它甚至有脱离迦兰弥掌控的意图。
这也是近年来,迦兰弥甚少用日月轮的主要原因。
凡外力锻造的灵器,皆有不受控制的可能。而不能完全臣服其主的灵器,在战场上,无疑是致命的缺点。
月轮之霸道桀骜,在当世灵器中绝无仅有。尤其迦兰弥入魔后,魔性入心,反受其乱。
而修士能够完全信任的灵器唯有由自身丹田之气所化的本命灵器。
迦兰弥自然也有自己的本命灵器。
一把无刃之剑——无心。
有人曾经总结过本命灵器诞化的规律:君子用剑,武者御刀;善攻者化灵为枪,善守者聚气成甲;仁为琴,柔为鞭,远攻以弓,近战以刺……
虽不尽然,但总归本命灵器与其主品性有很大的关系。
当年,赫舍族的小太子、三生殿世尊的唯一亲传,元丹化器的那一日,引得无数目光,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西界的未来之主会诞化怎样的一把灵器。
那必定是当世独一无二、非凡无比、锐不可当的一把灵器。
然而后来的结果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那竟然是一把剑、一把完全没有开刃的剑。
修士中使剑最多、善剑者却寥寥无几。
能称之为名剑的,且至今还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两把:太合、望月。
没有人怀疑若迦兰弥以剑入道,那他的剑绝对会是第三把名剑,但无论如何,那绝不会是一把无刃之剑。
但当时,迦兰弥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剑柄上的“无心”二字,便将剑收回丹田。
没有恼怒,也没有遗憾。
后来便再无人见过这把无心剑,毕竟紧随其后的成年之礼上,其父赫舍王便送出了那一双耗尽心血铸造的日月轮。
有如此举世无双的神兵在侧,一把无刃的本命剑又如何?
时人绝对料想不到,这位万众瞩目、前途无量的小太子会有陡生魔心、堕入魔道的那一日。
迦兰弥感应着那道被他空待许久的无心剑气,静静沉睡在丹田中。
他确实极少用剑,不是不善,而是他的剑术师承之处——是如是门,是榣山君风怀归。
从前不愿旁人揣测他与风怀归的关系,故而不用。
现在却是不愿风怀归凭此知道那些往事。
尽管这些往事注定瞒不了多久,风怀归总会从其他人的口中知道他与魔君迦兰弥的恩怨情仇。
但这一日,他希望迟些、再迟些来到。
月轮感应到主人的一瞬踟蹰,陡然脱缰,狠狠朝迦兰弥冲撞过去,黑袍人惊讶了一瞬,忽而笑道:“魔君这是准备拱手而降了?”
青鸟抓住时机发出一声清鸣,朝迦兰弥俯冲而去,黑袍人长鞭骤然发力,鞭鞭凌厉袭向迦兰弥的面门、周身,形势陡转。
迦兰弥纵身向后疾退。
又一鞭贴着颈侧,堪堪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月轮见血,更加躁动,哪怕迦兰弥已重新恢复了对它的控制,这头蠢蠢欲动的小兽也快按捺不住对嗜血的渴望。
恐怕唯有……
就在迦兰弥要松开因果珠的全部禁制时,忽然,暴躁的月轮乖顺地安静了下来。
耀眼的辉光飞至迦兰弥身侧,如流星破开墓室的昏暗。
紧接着,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响起:“两个打一个,不太公平吧?”
长剑轻挑,卷起接连袭向迦兰弥的长鞭,狠狠一拉,黑袍人身形猛地一顿。
风怀归挡在迦兰弥身前,持剑与黑袍人僵持不下。
他并未回身看迦兰弥,口中却道:“魔君辛苦了。”
迦兰弥从来古井无波的内心,被这一声“魔君”搅得沉沉一坠,绵延的钝痛丝丝缕缕,蔓生开来。
风怀归应该是生气了。
风怀归当然生气,如果不是强敌在前,他一定要狠狠扯着身后这个人的耳朵,大声问一句:“骗人好玩吗?!”
虽然这个骗可能并非主观意义上的,毕竟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迦兰弥的真实身份,一直以来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人看成了哪个门派的掌门。
但他就是气不过——亏他把自己的老底掀了个一干二净,对方却一点儿底细未露。无论从个人感情还是自尊心上,风怀归都气坏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一脚把人踹飞,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可偏偏,这个人是迦兰弥!
满腔怒火不得发,风怀归这跟亟待爆炸的炮仗全朝着眼前这一人一鸟去了。
望月如主,攻势从来八面玲珑,可进可退,此时却招招狠厉,剑剑逼人。
面对这样不留后招破釜沉舟的进攻,黑袍人不得不回缳防守。
“怎么不使铃铛了,阁下不是善音么?”
又是一剑挑开长鞭。
“装神弄鬼之前,是不是也该看看正主在不在。”
“我师父何时还有你这个弟子了?”
“让我瞧瞧,阁下到底多大的脸。”
黑袍人躲开欲挑开兜帽的剑锋,颈侧却被添了一道伤口,他冷笑一声,“榣山君与魔君的关系还是这般要好,血海深仇也尽可勾销。”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和这吃里扒外的蠢鸟吧。”
风怀归不理他的挑唆,反唇相讥。
真正的望月一出,被假剑糊弄住的咸境立马回过神来,沉声怒道:“何人以假剑骗我!”
假望月被灵气震断成数截,扔在地上,“如此俗物,怎配主君?”
巨大的蛇影凌空吐信,昂首加入战斗。
这道由咸境之灵遗化的蛇影,勇猛异常,虽非真身,却也可见七分当年勇战中州的左武卫的神采。
可惜,这长蛇毕竟不是真正的咸境,神智堪忧,眼下被激怒之后竟不分青红皂白,将风怀归与黑袍人一视同仁,一齐揍了起来。
“你这条蠢货!”
接连被蛇灵打断攻击,风怀归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对这位“前辈”破口大骂。
迦兰弥默默接下蛇灵与青鸟的双尾攻击,又挡开黑袍人的一袭长鞭,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忽然,黑袍人一声唿哨,碧梧双翅一震,趁乱从黑袍人身下低空飞过,黑袍人趁机跳到青鸟背上,被碧梧载向高空。
“不打扰二位与先辈叙旧,在下先走一步。”
含笑声在头上响起,话落,光芒闪烁,一个洞口突然出现在墓室上方,一人一鸟迅速从洞口穿过,消失了踪影。
“卑鄙!”
风怀归气极,眼睁睁看着那洞口在黑袍人与碧梧穿过后快速消散。
随着黑袍人怀揣白珠中的藏物消失,蛇灵也像是失去目标,慢慢平息下来。
风怀归踹了一脚满脸茫然的蛇灵,忽然发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惜蛇灵毕竟不是咸境,无法告诉风怀归答案。
颓然滑坐在地,风怀归无比挫败,就好像忙叨了一通,临门却发现全是替别人做嫁衣。
迦兰弥走到他身前,蹲下,默然无语。
“现在怎么办?”风怀归搓了搓脸,抬头。
迦兰弥看着他的眼睛,道:“先出去。”
确实要出去,外面的状况还不知如何,那个黑袍怪人就是个疯子,看上去温和无害,下起手来却全不顾对方死活,风五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风怀归看向墓顶,黑袍人留下的通道早已不留一丝痕迹,他二人对咸境墓知之甚少,走到这里全是误打误撞,被推到了此处。现在要出去,只能原路返回。
漆黑的墓道中,风怀归、迦兰弥一前一后,脚步声空旷回响。良久,风怀归打破沉默:
“没什么要说的么,明月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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