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山终年雾气弥漫，雄伟的山群隐藏在蒸腾缭绕的白雾中，浑如一只巨大的蚕茧。

传说，绮罗山的雾乃是迷障，因为太过浓重才犹如凝出实体，因而，这雾是有毒的。凡非绮罗山自身庇佑下的生灵，入之则死。是中州实打实的凶地之一。

那伙劫匪能选这个地方作为交易之地，不是莽、就是蠢。

然而无论是莽还是蠢，风怀归都不得不被按头踏进这个陷阱。

“这个确定没问题？”

他扯了扯罩在脸上的纱，不敢十分相信，这么薄薄的一片，真能挡住绮罗山的毒气？

片刻之前，从怀中掏出这两块薄纱巾的迦兰弥十分淡定，“绝对无碍。”

迦兰弥说话从来说一分藏九分，少有这般笃定的时候。这让风怀归放下心来，权当是他孤陋寡闻了，堂堂北域之主，手中还能没有点儿奇珍异宝？

何况这薄纱不知是什么制成的，罩在脸上确实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奇香，闻之提神醒脑，风怀归使劲吸了几口，颇有些上瘾。

“还挺香。”风怀归自言自语，没有注意到身旁迦兰弥微微顿住的身体。

幸而这一瞬的不自在很快被迦兰弥掩去，待风怀归收拾妥当便当头走入这白茫茫的山茧之中。

世人常说如坠雾中。

此时此刻，风怀归总算知道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以为，曾经那处隐藏在流沙滨中的深谷已是中州少有的潮雾浓重之地。但与眼下的绮罗山相比，却是可以当得起一声干爽。

绮罗山的雾，似烟似罗，轻飘飘、软绵绵，力图包裹住每一个擅入者的周身。又似清风、似不可追寻的残梦，轻轻一触便悠悠飘远，若即若离。

风怀归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保持灵台清明。

可是这雾实在太重了。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迦兰弥，浓稠的白雾里，那个人的背影也愈渐模糊起来，唯有行动间带起的铃音提醒着风怀归此人尚在眼前。

使劲摇了摇头，风怀归心里涌起一点不安。

状况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住迦兰弥。

可下一刻却震惊地发现，他的喉咙似是被黏住般，无法发出一点儿声音！

“————”

视线里，迦兰弥的背影越来越远，那身白衣仿佛已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风怀归升起巨大的惶恐，整个人忽然陷入不可自抑地颤抖。

“阿满！阿满！！”

耳边忽然响起焦急不安的呼喊。

潮水骤然褪去，风怀归从那如梦似幻的迷雾中猛地惊醒，回到了人间。

“我……中招了？”

摇了摇头，风怀归试图甩走耳边残留着的那点猛然清醒后的嗡鸣。

迦兰弥扶着他坐下，从怀中拿出水囊喂了点给风怀归。

清凉的液体滑入喉中，风怀归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他的喉咙已干渴如火烧，怪不得方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清了清喉，恢复了一点力气，风怀归这才有机会理了理思绪，方才他应该是一入绮罗山，便中了雾障，这才会有了方才的幻觉。

可他脸上的面纱仍是好好戴着的，为何还会中招。

“这东西对我不好使？”风怀归扯了扯脸上的面纱，发出一声疑惑，“还是这东西不能叠加在千面上？”

他从不怀疑迦兰弥的能力，自然也不信迦兰弥的东西会有失效的时候，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这个使用者出了问题。

迦兰弥看他一眼，半晌，道：“不是。”

“不是？”风怀归摸了摸脸，他差点都要把脸上的千面取下来了，却被迦兰弥这一声否认弄愣了。

“是我大意了。”迦兰弥将错拦在了自己身上。

风怀归歪了歪头，连忙追问：“何解？”

迦兰弥便随手一笼，一团白雾就飘飘悠悠出现在了风怀归眼前，迦兰弥捧着这团白雾，解释道：“这里的雾障能迷惑人的五感。”

五感。

这样一解释，风怀归便明白了。

形、声、闻、味、触。

眼、耳、鼻、舌、身。

面纱只能替自己挡住鼻舌，却终究不能将自己全部隔绝在白雾之外。

“这到底是什么障，怎得会如此厉害。”

从来没人听说过，有哪种毒障能够影响人的五感，这岂非是一点破绽也没有了？

迦兰弥摇了摇头，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障，难怪绮罗山会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凶地。

见迦兰弥也不知其来历，风怀归泄气了。时至今日，迦兰弥在他心中已经是一个绝对可靠的存在，连他都不晓得的事情，风怀归头一次生出些束手无策的情绪来。

“连山门都未踏进，就出师不利啊。”风怀归望天喃喃。

“你被迷惑了，按照时辰，我们早已进入绮罗山中心地带了。”安慰一句，迦兰弥在风怀归身边坐下，手指顺势一弹。

风怀归一惊，“这么说我不是刚进山就被魇住了？”

抬头望了望四周如影随形的浓雾，这些铺天盖地游荡着的白雾遮住了日月，深处山中，实难察觉时间的变化。风怀归一直以为，他刚进山便中了招，却不想，两人已走了大半天。

这样一想，不免又是一阵冷汗。

他竟对进山之后的时间半点没有察觉！

“这雾障未免也太厉害了些！”风怀归再一次发出感叹，并对敢只身进入此地采药的风四年深感敬佩！

“早知方才应该等他一起过来了，”风怀归为自己小瞧了绮罗山感到些后悔，“或许他手里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抵住这白雾。”

迦兰弥微微侧目，“你说得可是风四年？”

风怀归讶异，“你认识？”

他还以为如是门早已没落至无人知晓的地步了，怎么连远在北荒的魔君都听说过门中之人。看来当初风三秋他们几个为了推他上位，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了。

“中州医道第一人，听说过。”迦兰弥的眼神落在远处，空茫茫的，没什么情绪。

倒是风怀归惊得张大了嘴，这些人够谦虚的，愣是没让自己看出身边竟还藏着这样一个医道圣手！

伸手拖了拖自己的下巴，风怀归咽下这个惊人的消息，默默转移话题，“那你呢，我看你似乎一点儿也没被影响到？”

迦兰弥闻言浅笑一声，“这世上，凡是此类毒物、迷障，于我皆如无物。”

又来了。

风怀归愣愣地看着迦兰弥，那一点笑意，如昙花一现，在绮罗山的雾气中转瞬即逝。

他仿佛又听见了胸膛中一声、一声，巨大的回响。

慌乱的捂住胸口，风怀归错看眼睛，避开迦兰弥的目光，不敢再向那边看去一眼。

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然在刚弄明白自己对迦兰弥的心思便得知了二人原为师徒这个噩耗，但风怀归是何许人。他若奉礼教为圭臬，就不是那个一剑纵四荒的榣山君了。

只是眼下，确实并非良机。

起码他得找回自己的记忆，才算对两人有所交待。

迦兰弥没有错过风怀归的异样，见状甚至凑近了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美人眉间微蹙，满脸藏不住的关怀，风怀归即便是匆匆一瞥，也立马感觉心更虚了。

慌乱间，他匆忙后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却不想因为迦兰弥担心，拉了他一把，两人反倒抱成了一团，倒了下去。

风怀归：“…………”

怀中的迦兰弥如同一枝盛放的莲花，诱惑着自己不断收拢手臂，让他生出从此将此花独自占有的罪恶感。

他也确实这般做了。

直到迦兰弥的嘴中泄出一点轻喘，因为风怀归太过用力而不自觉产生的痛意。

风怀归忽然就松了力气。

他摊开四肢，破罐破摔般放任自己倒在一地乱草间，静静等人离开、等这股情绪慢慢消退。

然而迦兰弥却从不如他意，他只是略微支起了上身，仍旧看着风怀归，问道：“到底怎么了？”

第一次见面，风怀归就感觉到了，迦兰弥的那双眼睛如同一汪盛满春水的深湖，明明应该多情，却如空无一物般寂寥。

而此刻，在这满湖春水中，风怀归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闭了闭眼，脱力道：“大概是又中毒了。”

原谅他此刻随便找的借口吧，此时此刻，在漫天迷人心智的白雾中，风怀归不得不承认，什么失忆、师徒，都不能拦住自己，他是真的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怎么会？”迦兰弥不明所以，看了下指尖，“方才坐下之时，我明明已经设了隔绝之阵，为何还会中毒？”

风怀归：“………………”

“难道没用？”

第一次，迦兰弥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终于舍得从风怀归身上离开，再次伸出食指，准备重施一遍法阵。

只是这次，迦兰弥准备用上一点血。

殷红的血珠涌出指尖，又被主人向四周弹出，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开来。

风怀归躺在地上任迦兰弥折腾，他尚沉浸在自己注定惨淡无望的未来中，实在提不起力气开口澄清方才匆忙之间找出的烂借口。

等迦兰弥收拾好一切，见他仍死尸一般摊在原地，向来没什么情绪的人终于慌了。

“还没好？”迦兰弥单膝跪在风怀归身边，伸手在他身上一通检查，奈何什么异状也未发现。

就要将人抱起时，突然被握住了手。

制止住迦兰弥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风怀归定定瞧着对方，未言一语。

天地安静，唯有心如擂鼓。

迦兰弥忽然心慌意乱。

这次，轮到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于是，风怀归笑了。

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缠绕在两人之间的那股难捱、黏腻、弃之不舍、抛之不却的气氛陡然转变。怔愣间，迦兰弥恍惚看到了故人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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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