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星闪烁之地正是绮罗山外围，我寻迹赶过去时，花费了两日，只在星辰坠落之处找到了一个婴儿。”

那婴儿便是未飖。

小婴儿躺在半枚龙蛋壳中，虚弱的连哭声都几乎没有。若不是那婴儿脖子上挂着的属于龙宵月的半枚龙鳞，龙宵月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常思的孩子。

她的另一半血亲竟然会是龙族。

但那时的龙宵月已经无法去顾及常思为何会选择一个龙族私定终身，她满心都扑在寻找常思的踪迹上。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几乎将绮罗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可是没有，常思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不是有怀中的婴儿随时提醒自己，龙宵月几乎疑心那天于北方夜空骤然亮起的龙星是自己的幻觉。

“等等，”风怀归忽然打断她，“三个月，元君是怎么做到仅用三个月的时间就将绮罗山翻遍的，那时朱楼应该还在未飖元君的丹田里吧？”

若是探查寻常的山，以一个修士的能力，莫说三个月，或许一昼夜便尽够了。但绮罗山迷障重重，别说三个月，恐怕三年都不可能尽露于人前。

龙宵月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这茬。”

她解释道：“怀歌君有所不知，绮罗山的迷雾是近三百年才逐渐起来的，四百年前，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山群。”

风怀归看向迦兰弥，向他确认，迦兰弥点点头，道：“绮罗山之凶名确实成于三百年前，且与风明烛有些关系。”

明烛君，风三秋，如是门首殿之主，风怀归“死亡”后的实际掌门人。

这份隐晦的提醒让风怀归心下一动。

他忽然记起，风三秋的成名之战正是于绮罗山斩杀了一只蜃阴邪。

常思正是一只蜃。

可时间对不上。

常思失踪于四百年前，风三秋斩蜃却是三百年前。若常思受阴气影响沦为阴邪，怎能做到凭空消失了近百年。

何况这期间，龙宵月从不曾放弃过寻找，若常思真的化为阴邪，龙宵月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灵修沾染阴气只能成为人傀。

流沙滨中的际遇让风怀归暂且按下这丝疑惑，对龙宵月道：“抱歉，在下没有问题了，元君继续。”

龙宵月理解风怀归的怀疑，双方之前并无交情，自己又背着绑匪的身份，有顾忌、有疑虑都是正常的。

只要自己据实以告，龙宵月并不害怕这份疑心。

而且他们还有段灯这张底牌，风怀歌只要来了，就不会无功而返。龙宵月要做的，就是拿出最大的诚意，去促成寻找常思这件事情。

过程如何，并不需要十分在意。

于是龙宵月继续道：“后来我才发现，未飖的身体不太对劲。”

对于一个刚出生的灵族婴儿来说，未飖实在太过孱弱了。

灵族的身体要强悍于人族十倍不止，许多灵族的幼年期十分漫长，以龙族为例，从龙蛋到破壳再到幼体化形，往往需要耗费百年光阴。哪怕未飖是个混血，其母常思亦是灵族，而灵族的幼儿根本不该弱小到这个地步。

而且龙宵月从未见过，有哪个灵族一出生便是人族婴儿的形态。

未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但对于当时的龙宵月，这些疑点都没有保住未飖的性命来得重要。

眼看这个小婴儿的呼吸一天一天弱了下去，龙宵月心急如焚。她每日每夜的将那张惨白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很怕哪一刻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缕浅浅的气息。

龙宵月只能暂时停止寻找常思的脚步，离开绮罗山，转而踏上求未飖长生的道路。

彼时，人灵大战的硝烟尚未在中州完全消散，失去了凤凰丘的庇护，战争中幸存的下来的灵修受到了人修的空前排挤。尽管这其中有许多修士并不曾参与过那场战事。

灵修自危不及。

龙宵月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

行至绝路，她甚至生出了重回东海的念头。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很快打消：回到东海，龙宵月无法确定自己还能保住这个孩子，她毕竟是一只混血龙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南荒陈地，我有幸遇到了一个灵族散修，那人原是拜在昆仑丘门下，因为战事被迫离门，在三荒行医，救助同族。”

昆仑丘以医入道，是中州唯一的医道圣地。几乎所有成名的医修都曾拜入过昆仑丘门下。

那修士出自昆仑丘，一眼便认出龙宵月怀中的婴儿有不足之症。

那人伸出了援手。

“然后我才晓得未飖破壳即能化形的原因。”

“因为朱楼？”风怀归推测。

龙宵月苦笑一声，“正是。”

因为朱楼被封印在丹田中，骤然得到了如此磅礴的灵力，未飖被拨苗助长了。然而她弱小的躯体根本承载不了这样的力量，所以才会一直奄奄一息。

龙宵月不善医道，不懂的察看丹田，是故一直不知怀中的小婴儿每时每刻都在忍受巨大的苦楚，以致于连哭嚎的力气都丧失了。

被那灵修指出来，龙宵月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起常思的用意——到底什么样的绝境能让她如此狠心。

难道为了藏起一族圣器，就可以如此罔顾亲生女儿的性命么？

这个孩子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未飖轻轻摸了几下龙宵月的后背，神色温柔、不见半分怨恨，“母亲必是不得已的。您忘了，若没有母亲的蜃壳护着，我根本撑不到师傅来寻。”

龙宵月狠狠抹了一把脸，“对。当时常思将朱楼封进未飖的丹田中时，是以自己的半幅蜃壳做匣，如此才不至于让未飖立刻便爆体而亡。”

风怀归眉头一跳，“蜃壳？”

他是知道的，灵族都有本体。甚至于一些灵族的本体本身就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如龙鳞、如凤羽。

但这些都是灵族生长中不可避免的自然脱落之物，索取无害。

但蜃壳。

若他没有猜错，那应该本身就是属于常思的一部分。

活剥蜃壳，无异于生断手足。

起码风怀归可以确定，常思确实是爱未飖的。恐怕那时，她已经做了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全凭天意。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常思，找到她，问问她，到底是什么，将她逼入了这种境地。”

师徒二人默然对望，这段往事无论何时提起都在反复提醒她们，有一个女人正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受着莫大的苦楚，那是她们的挚友与母亲。

只要想想，便无法心安理得地停下脚步。

可风怀归却不得不泼一盆冷水，“二位怎能确定，常思元君一定还在人世。”

“因为朱楼，”未飖坚定地看向风怀归，“朱楼中没有母亲的蜃珠。”

每一任蜃族族长的蜃珠死后回归朱楼，是蜃族族长的宿命。在此之前，他们确实不能笃定常思一定还活着。只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们已经习惯了守着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找下去。

直到半年前，未飖终于能彻底掌控朱楼，成为朱楼的新主人。

她赫然发现，凝成朱楼的一百三十八颗蜃珠中，并没有常思的那一颗。

几乎是喜极而泣，未飖立刻便将这一发现告诉了龙宵月，师徒二人不顾形象地抱头痛哭了一场，转头便擦干了眼泪，信心满满地继续寻找起常思来。

当时她们满心以为，这个横跨了四百年的故事终于可以迎来盛大欢喜的结局，但现实很快向她们迎来残酷一击。

朱楼也查探不到常思的踪迹。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甚至用自己做过实验，但朱楼就是捕捉不到母亲的任何气息。”

这是不应该的。

朱楼是蜃族至宝，天然收录着每一只蜃族的灵力气息，只要还是活着的蜃族，都逃不过朱楼的搜寻。

而常思蜃珠未归，她明明应该还活着。

“直到数月之前，师傅与我在朱楼的帮助下穿过迷雾、重回此地。”

这一次她们终于发现了常思的灵气。

未飖唤出朱楼，在风怀归与迦兰弥的面前阖目默诵，三寸有余的精致楼阁在未飖的掌心悠悠转动，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恍惚间，有繁花、鸟雀、流云一闪而过，大千世界恍若一副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从脖颈上解下那枚从小佩戴的半枚龙鳞，未飖将龙鳞置于朱楼上方，眨眼间，一缕微光从龙鳞中升起投入朱楼内，继而很快变成几道光线从朱楼向四面八方射出。

这大约便是朱楼的寻踪问迹之法。

风怀归觉得这与如是门的御灵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楼在未飖的掌心只转了一会儿，未飖的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幼时丹田受损，又被朱楼牢牢占据着丹田，成年后一直未能成功结丹，因此驾驭起朱楼来很是费力。

如果不是靠着多年来的血脉滋养，与朱楼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以未飖的修为并不够驭使这样强大的灵器。

仅仅半刻钟，朱楼便倏忽熄灭，消失于未飖的掌心。

顾不上拭去额角的汗水，未飖看向风怀归道：“如您所见，那些光芒正是源自于我母亲的灵气，这证明母亲尚在人间，只是数量上出了一点差错。”

风怀归不解，“何意？”

沉默了几息，不等灵力恢复，未飖又唤出朱楼。

龙宵月见状，连忙要阻止她，“你受不住的！”

“无妨，”未飖轻轻推开龙宵月，“眼见为实，总要让二位仙君相信我们的诚意。”

风怀归听懂了未飖是想向自己证明些什么，尽管以他的性格，并不一定非要亲眼瞧见，但风怀归向来不喜欢去劝谏旁人的决定，遂决定作壁上观、默然无语。

这一次，未飖在朱楼上点进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血珠没入朱楼转瞬消失，下一刻，一道淡光从朱楼射出，在未飖周身徘徊不去。

“这才应该是正确的结果。”

未飖惨白着脸，喘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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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