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寻迹云归

“人傀?”风怀归一脑袋问号,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我也没听说哎。”徐朗馥也巴巴凑了上来,博个热闹。

迦兰弥轻轻踢了徐朗馥一脚,“看着前面。”

“对,耳朵竖着就行了。”风怀归坏心眼的补充。

徐朗馥垮下脸,但大敌当前,只好默默忍气吞声与前方这群非人之物对峙,耳朵不忘竖得老高。

迦兰弥没有多余废话,这谷底不知因为何故,灵气极其浓郁,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来,简单道:“拂尘之征,知道么?”

风怀归点头。

拂尘之征,具体细节已不可考,只在中州留下简单记载。据传千年前,不知仙掌门征尘君冒天下之大不韪,修习邪术,引发众怒。中州所有修士组成义军自发讨贼,最后攻陷不知仙,征尘君落败,史称“拂尘之征”。

随着一代宗师的落败,不知仙所在,天地断绝,陷落成一个化外之地——无极渊。

“不知仙陷落,征尘为邪术而抓来做实验的弟子,和义军中的先锋,一齐堕入无极渊。这些人就是后来阴疫之祸的源头。”

阴疫,这个风怀归也知道。

感谢风三秋怕他露馅得太狠,一点常识也无,塞过来的第一本让他熟记的就是中州史记。史记记载,灵武年后,无极渊中诞生出一个被后世之人称为兵主的人物,此人开天堑之桥,打开无极之渊,致使浩浩汤汤的阴兵从天而降,江山失色、血流漂橹。

阴兵,这支后来被中州定为五感尽失的冷血之师。噬人饮血,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雄健苍山、狂澜江河,世间万物,莫能阻之。

战事断断续续打了四十余年,仙门修士与人间侠士组成的义军节节败退。

若非当时的仙道魁首——凤凰丘的族长来仪女君,斩兵主,断天堑,这场祸事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又有多少生灵惨死阴兵手下。

“人傀与阴兵有关?”风怀归不由一愣。

“有关。”迦兰弥一向情绪浅淡,谈起当年那场差点覆灭整个中州的惨事,亦没什么表情,“中州人皆知,世间生灵若贪受阴气之力,天成日久便易成邪。但却从未提过这生灵原就灵气充裕会如何。”

“会如何?”风怀归追问,心底渐渐生起一个极为不妙的荒唐猜测来。

“会变成人傀。人傀正是被阴气侵袭的修士。”

阴兵之祸之所以能被以“疫病”相称,其中一点正是因为阴气可怕的传染之力。阴兵过境,留给人们的除了满地残骸,还有残余不净的外溢阴气。这些阴气仿佛有识之物,喜吸附于生灵之上,水满则溢,直到有朝一日,被吸附生灵体内的阴气达到临界,便是一个阴邪的诞生之时。

但过往发现中,从未听说过有修士会被阴气感染。

毕竟,修士体内自有与阴气天然相悖的灵气。

晦暗不明的谷底,灵雾渐渐散去,风怀归看向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遍体生寒,不由打了个冷战。

阴疫之祸已过去八百年,中州大地上的阴兵大军也早已退去。因何这里竟还会残留如此多的人傀?!

许是震慑于徐朗馥的骨扇,这些人傀互相推挤着,嘴里发出“赫赫”不明的声音,不敢上前。

“他们还有意识?”风怀归艰涩地问道。

迦兰弥手指轻叩腰间微颤的日月轮,道了一声“无”。

无论阴邪还是人傀,既走到了这条道上,心智已经与兽无异。所思所行,一切皆为本能。所谓看起来有意识,不过是受本能驱使。

比阴邪更痛苦的是,这些修士因体内灵气与阴气互相拉扯,各占上风,不肯屈服,最终结果便是现在这般连基本的形体都无法完整保留。

遑论心智。

“没有更好!”一直耗着灵力驱使骨扇抵挡的徐朗馥叫道:“省得手下留情!本君我快撑不住了!”

落溪斗不知有什么邪门,一动灵力,就像有磁石似的,丹田中的灵气便不受控地外泄,这般损耗,就是再浑厚的元丹也架不住啊!

徐朗馥驱使出来的骨奴已经因灵力不足有隐隐消散的迹象。

反观这些人傀却不知到底有多少,潮水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一眼望不到头,挤挤挨挨的充斥在狭长的谷底。

形势急转直下,顾不上多想,风怀归祭出灵剑,飞掠到徐朗馥身侧帮他抵住蠢蠢欲动的人傀大军。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我们得突围出去!”

他元丹破碎,驱不动本命剑,只能暂时用灵气幻化出一把长剑充作武器。

寻找突破口的迦兰弥一眼扫过风怀归使剑的架势,闪过一丝犹疑,不待细想,徐朗馥又吼了一声:“君上!好了没?”

压下心中的疑惑,迦兰弥手上结印,随着他手上繁复的动作,一个环形巨阵遥遥升起,灵光闪烁,日月双轮从腰间飞出,环护着阵中的主人。

风怀归回头,一眼愣住。

迦兰弥这个人,容貌极盛,若引用句酸诗,当有月夜春花之色,兼具凛然不可侵犯与艳艳引人亲近的矛盾之感。

尤其此人又非中州人,周身华服环佩,长发微卷,随意编在一侧被珠链松松拢住,瞳色浅淡,这身从头到脚都不似中州男子的装扮,又添一分异域风情。

否则风怀归不会在迷迷糊糊中将人当成了姑娘,闹出些一见倾心的笑话。

此时阵中,迦兰弥双眼微阖,搅动的灵气让衣发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眉心一点翡色,与发扣上的碧玺,呼应生辉。

腰间璎珞叮铃铃摇晃,晃得人神魂移动。

“走!”

徐朗馥一把扯过发愣的风怀归,跳进阵里。

迦兰弥双手合十,瞬间,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三人已在另一处。

移天换地之阵。

所耗甚大,又近十五,即使并非一年中圆月最圆之日,偏此处灵气波动诡异,种种劣势撞在一处,让迦兰弥刚落地便一个踉跄。

这下换风怀归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迦兰弥。

撑着肩膀,将人半揽在怀中,风怀归看向徐朗馥,神色严肃,“得找个地方恢复灵力。”

他刚才灵气幻剑,也发现了此地吸食灵力的诡异之处。只是或许因他元丹破碎之故,灵力流失之感不比另外两人强烈。但看迦兰弥的模样,恐怕灵力流失的不轻。

“怪不得这地能有个落仙的诨名。”徐朗馥也有些急了,这个风十八不知道内情,他却是知道再过几日,便是十五月圆,每月这日,迦兰弥的心魔都有压制不稳之相。

庆幸得是,时下正是寒冬将尽的正月,比不得一年一度的中秋之日闹得厉害。

迦兰弥撑着风怀归的肩,缓了一会儿,刚才一下几乎耗空了他的丹田,这会儿也不过是勉强撑着。

“此地诡异,估计移天换地也走不了多远,先走。”

风怀归见他脸色发白,还要硬撑,一矮身将人背了起来,“前面有处矮山,先去那里。”

不见天日的幽谷中,就连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仍是罩着一层蒙昧的灵雾,厚重得如有实质,粘腻得裹挟在周围。比起斗外的苍苍老树,落溪斗里更多的是高草藤蔓,和枝蔓乱生的矮灌。

唯一不变的是,同样的死气沉沉,逼仄难捱。

风怀归背着迦兰弥,徐朗馥在前面探路。

三人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怕引来未知之物。

随着那处矮山越来越近,周围的荒草荆棘也越来越高,一处断山隐隐约约露出了面目。

风怀归抬首望去,断山光滑,腕粗的藤蔓从高处垂落下来,几缕光线从一处黑洞洞的缺口散出来。

“前面瞧着像是一处洞窟。”风怀归扬了扬头。

闭目伏在风怀归肩上的迦兰弥闻言微微抬了抬,忍着目眩极力辨认了一番,“好像是,芳香。”

徐朗馥跟在他身边久了,不用多说,立刻明白了,“我先过去看看,若合适,今晚先在那儿落脚。”

落溪斗里天日不见,周遭一直是灰蒙蒙的颜色,难以断定时辰。但他们进入山群时天色已然不早,又耽误了这些功夫,按推测,此时该近傍晚。

徐朗馥几下不见了身影。

迦兰弥拍了拍风怀归的肩,示意他先放自己下来。风怀归顿了顿,挑了块还算平整的草地,将人小心放了下来。

“感觉如何?”

话是这样问,但风怀归心里料想迦兰弥必定不算好受。只看这人阖着眼、蹙着眉歪在那里,额角一层薄汗,不过一会儿功夫脸上便无丝毫血色,能好到哪里去。

“还行。”默了片刻,许是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跟还行还差了点距离。迦兰弥又补充道:“勉强还能撑得住。”

到底还是有些托大,一进斗就出了这么大岔子。迦兰弥阖目回想收到落溪斗有云归木消息时的情境,对方能掐着他心魔不稳的时间将消息递到自己面前,估计手脚已经伸进善见城中。

他猜到这消息或许不安好意,却仍旧不听明镜的劝阻来到落溪斗,结果便是当场栽了个跟头。

迦兰弥蹙眉。

流落中州两百年,他仍搞不明白许多事情——为何总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理由,去做一些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事。或许少有人像他这般被教导过,想做便去做,无谓前因,无畏后果。

没有人告诉过这位小太子,许多事不是出自愿不愿,而是能不能。人行于世一日,便有太多不得已。像他这般百般无忌、随心所欲者,太少太少。

风怀归不知身旁这位魔君放着浑身的不适,在这里苦思人生观价值观,若是晓得,大约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此时不知哪里吹来一缕凉风,盘膝坐在凉地上的人不自觉缩了一下,风怀归微微叹气,挨着人坐下,支起迦兰弥,“别撑着了,歇会儿。”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所行已完全不似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迦兰弥显然也未意识到,闻言便放松地砸在风怀归身上,“多谢。”

丝毫没有对陌生人的拘谨与防备。

甚至莫名觉得这个风十八很合眼缘。

这心思若叫徐朗馥这个棒槌知道,必定要生出满脑袋问号:君上,眼神没问题吧?这么一张掉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脸,哪里有能够得上眼缘的地方?

然这位善见城之主就是觉得合心意了,直接开口就是一句:“要来善见城吗?”

风怀归:“???”

善见城?

怎么有些耳熟?

是哪个大仙门?

风怀归苦苦思索。

落在迦兰弥的眼中便以为这小修士是不敢辜负恩师才左右为难。毕竟魔君大人心中,即使一万个南冥也抵不上善见城一分,遂直言道:“若是感念南冥派教养之恩,大可不必赔上自己,南冥派并非良师。”

天降惊雷!若徐朗馥在此,定要为主上这番发言瞠目结舌!什么时候说话从来不解风情的迦兰弥口中竟还能冒出这种循循善诱的贴心之语?

这不得普天同庆一番?

风怀归:“......倒也不是为了这个。”

可怜魔君第一次对外招生便折戟沉沙,哪怕再淡泊的人此时也难免恹恹。风怀归有些不忍。唉,明知自己的以身相许已经飞了,怎么还是对这家伙狠不下心来,真是美色误人!

手指戳了戳迦兰弥,解释道:“不是不愿,只是本门还有些牵扯未了,待解决了,必登门拜访。希望到时迦兰君不要嫌弃。”

鬼知道如是门那一大摊子什么时候能支起来,风怀归面不改色的画大饼。

迦兰弥稍稍安慰到,闭着眼微点点头,“一言为定。”

他就说绝对不是善见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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