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漾一时间愣神。
反应过来他是在笑她,她睁圆了眼,脸蛋微微泛红,连忙转移目光,声音小小的,“你笑什么?”
闻舟临盯着女孩娇憨的模样,有点想戳一戳她粉扑扑的脸颊,这个想法一出,将他自己也吓一跳,他生硬地移开视线,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染上一点酒后的沙哑:
“不是笑你。”
其实他只是觉得她很可爱而已。
夏漾才不信他,他分明就是笑她的。
“我只是主观表达我的观点,顺带发泄一下情绪,可不是在背后说人是非。要不是我相信你,我才不会跟你说这些。”
这句找补的话无形中将两人的关系拉近,只是夏漾丝毫未觉。
闻舟临目光变得锋利,如有实质,审视女孩天真纯洁的脸。
她为什么能够像个无事人一样,一会对他爱答不理,避之如洪,一会又亲昵地跟他说话,好像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一样?
凭什么她想接近就接近,想走就走?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意这种事情,她爱干嘛就干嘛,他管不着,可是不妨碍他还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烦人得紧。
没人比她更折磨人。
但他却一点也不讨厌她。
矛盾的思绪裹挟他的大脑,他讨厌这种不可控和别扭感,猛灌了一口酒,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理智,淡淡地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偷偷溜来的。”
他在侧面告诉她,他没有进入晚宴的资格,也是不被邀请、不被期待的存在。
夏漾恍然大悟,难怪没有在宴会上看到他。那么他是没吃晚饭吗,所以才有胃口吃了那么多个蛋糕?
“那你好爽啊。”她由衷地羡慕道。
“这有什么爽的。”闻舟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瞥她,怀疑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他,但看她的表情,纯真傻气的,很轻易能看透,哪有半点阴阳怪气人的样子。
她这人一时心思细腻得要命,一时又天真得让人无奈。话说重些,又怕她哭,说隐晦些,她就傻愣愣地不知凶险,一头扎进来。
闻舟临没耐心跟她兜圈子,直接明了地说:“没听懂我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这里并不欢迎我。你不怕别人看见我们俩在一块?前阵子不是躲得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又转性了?”
他冷着张脸说话时就是凶巴巴的,何况还是审问的语气,就像拷问罪人一样。
但不知何时,夏漾已经不怕他了。
比起什么害怕被别人发现,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原来一直知道她前阵子在躲他!
“我、我没躲你,只是换位后,位置隔远了,没交流不是很正常吗?”她下意识辩解道。
所以远远瞧见他的人影,假装没看见,低着个头兜路走的人是谁?还有打个水看见他在饮水机旁边,宁愿拎着个空杯子不是原路返回就是兜去隔壁班打水的人又是谁?
闻舟临扯着唇角,此笑和方才的笑又不同,更像是披着笑容的面具,皮笑肉不笑,但这笑停留的时间依旧不长。
他随手扔下空了的酒瓶,没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以肯定的口吻说:“躲是对的,你就该离我远点。”
至于为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他也不再叙说。
“可是……”憋了半天也憋不出话来,夏漾干脆承认,低眉垂眼的,像做错事的小孩,“好吧,我承认前段时间确实在躲你。”
她自己也很矛盾,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那么几个,她很珍惜,当有冲突时,她第一时间是站在朋友这边。
可人与人的关系哪有这么简单啊。既是同班,又走着相同回家的路,拥有着不浅的缘分,他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关他的消息总能在某个课间抑或是某个午饭间传进她的耳中。
当然,只是这些并不够。
真正的也是最大的原因,她羞于承认,她确实是过度关注闻舟临了。
人的好奇心怎能如此之重!
夏漾抬手拉了拉被风吹得有些松垮的围巾,捂紧下巴,半张脸缩在围巾里,掩住的是双颊浮起的可疑红晕。
她绞尽脑汁,无论怎样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突然间灵光一现,煞有介事地问:“既然你说这里不欢迎你,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溜来?”
然而下一秒却缩起脖颈,像个小鹌鹑,含糊又小声地加了句:“我躲你又接近你,也是这个道理。”
好半晌都没有得到回答。忽而,她听到一声轻笑,然后是磁性带着点无奈的声音:“那你还挺有理。不过,我偷偷溜来就是为了蹭吃蹭喝,怎么,你也是为了蹭吃蹭喝?”
什么蹭吃蹭喝?夏漾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希望这个话题能迅速揭过。
“你可真不老实。”闻舟临嗤了一声。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夏漾小声反驳。
闻舟临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又移开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夏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面露出面,高高地挂在上空,四周光芒涣散,并不是饱满澄明的圆盘月,只是一轮形状不完美却依旧令人感叹美的一轮月。
夜空包揽一起,在这片温柔朦胧的夜色下,空气流动也变得宁静安详。
“今晚星星真多。”
夏漾对着天空咔嚓一张,发在微博,在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境里缓缓敲下配文,“我有一个朋友,她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关系挺好的,有一天……”
她把她的困惑简单说了一遍,这个号小一万粉丝,人机都占了一半,平时发动态,评论区也是寥寥无几的回复。但偶尔也是有几条比较火的,上次国庆出去玩拍的一些探店照片还有穿搭照片都挺多赞的。
像现在发的这种一大串文字配风景照,结果大都归于沉寂。所以夏漾也没放在心上,发送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呼了一口气。
“那边——”闻舟临突然出声。
夏漾一个激灵,立马坐直,像是课堂上喊到的学生一样,“怎么了?”
“好像有人找你。”他不紧不慢说着,注视着酒店大堂那边的方向。
夏漾随着他的视线回头看,门口那个穿着白色貂毛贵妇人穿搭的女人不就是她妈妈吗?
她吓了一跳,趁着张虹岚女士还没发现她的时候赶紧蹲下,悄咪咪又挪到他脚边,企图用他的身体遮掩住自己。
闻舟临望着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离得很近,她双手抓着围巾,放在胸前,贴着他的外套边沿,圆溜溜的眼睛染上慌张,水灵灵地在夜里亮得发光。
他是想着提醒她,趁人还没发现时候,赶紧溜走。没想到她倒好,二话不说直接往他这儿躲。
月黑风高的,一男一女,这种姿势。
他心想:她这样做,要真被发现了,那才是跳进黄河都难洗清。
“那是我妈妈。”夏漾用气音跟他说,手指放在嘴前做出噤声的姿势,提醒他不要出声。
闻舟临没出声,只是俯身将地上的啤酒瓶拿得离她远些。
夏漾一直保持低着头看地面的姿势,突然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一阵压迫感袭来。
她惊慌无措地抬头,眼前被一片黑色所覆盖,拉链冰冷生硬的金属质感蹭在她的鼻头,她不适地侧开脸,却直直撞上他也在往下倾的身体。
“砰——”啤酒瓶触地的声音格外大。
夏漾却没心思关注这些,清爽的洗衣皂角香味、酒精的涩味、蛋糕的甜香味在同一时间放大,交织在一块,争相钻进她的鼻腔。
她却道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她呆滞地感受到逐渐升高的心跳,捂在柔软布料里双颊升腾的温度,一时之间已忘了反应。
是闻舟临先退开。
“对不起。”她羞红了脸,自觉缩回地面,用气音跟他说。
闻舟临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个啤酒瓶拿开,动作很轻,夏漾全程没听到一丝声响。
凛冽的风拂过滚烫的脸,脖颈上升的温度让围巾变得多余,她小心翼翼地将围巾拉开了一些,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皮肤在愉悦地颤栗。
风过风止,夏漾谨慎地探头,大堂门口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想必是在外面没发现她,又回去里面找她了。
要是妈妈再没找到她,怕是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现在得赶紧回去,夏漾脸上的余温还没褪去,不敢看闻舟临,只是轻轻扯了下他的外套,说:“那边没人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急急忙忙站起,却因为蹲太久脚麻,加上穿太多笨重,她踉跄了两下,还是闻舟临伸手扶了下她,她才站稳。
“谢谢。”声音细若蚊呐,脚步子却溜得飞快。
闻舟临望着女孩越走越远的身影,看见她走进了大堂里面才收回视线。
樱桃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掉下来,完整无瑕地躺在地上,酒红的外皮泛着诱人的光泽,玲珑剔透得让人不忍毁坏。
他弯腰拾起,抬手轻轻地捂向心脏,静静地感受着那里过快的节拍。
与此同时,他发现秋千上有一台遗落的手机,粉红色的外壳,印着一个大头HelloKitty,大概是她落下的。
他走近拿起来才发现,手机的屏幕还是亮着的,因为手机一直是反扣在秋千上,光线透不出来,因此没能引起注意。
亮这么久都没自动息屏?要是被有心人捡到,后果可不敢想。
闻舟临心中再次感叹夏漾岌岌可危的安全意识。
屏幕的页面还停留在夏漾最新一条微博上面,闻舟临没有窥探别人**的习惯,手指都已经摸到了息屏键,无意看到的一张照片却硬生生将他止住。
照片里面星空和他十几分钟前看到的星空重合。他狐疑地转头又望了一眼,连树影的形状都一样。
他不太道德地又看向了手机,自己成了那个“有心人”,辨认出这是个社交软件,可以发帖子。长长的文字内容他不敢看,只匆匆掠过id名字“漾漾”,便关了手机。
她应该会发现自己忘拿了,然后原路返回拿的吧?
闻舟临原地等候了一会,期间把地上的啤酒瓶还有蛋糕盒清理干净,扔去垃圾桶。
垃圾桶的位置不远,他动作迅疾地扔完,不忘留意秋千这边的动静。
然而始终没能等到人回来拿。
闻舟临目光幽幽看着酒店大堂门口,不等了,将手机揣进兜里,打算直接找到她,还给她。
可当人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看见奢华明亮的水晶灯下,笑语嫣然的女孩挨着旁边打扮矜贵、眉目温润的男生,正有说有笑。他们的对面,是大人在聊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女孩和男生他都熟悉不过,是夏漾和闻知谦。对面聊天的大人,闻景鸿和周姗他也认得出来。白色貂毛贵妇人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用猜就知道是夏漾的父母。
他很快想起这并不是他能蓦然闯入的场地。
最后是让服务员把手机送过去的,“麻烦了,就那个戴着红围巾、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
目送手机安全转交到她手上,趁所有人还没缓过来往外看,他立马转身离开。
天上明星疏朗,地下人间参差。
闻舟临吸了一口冷风,突然又有点想念酒的味道,可惜已经喝光了。
口腔内蛋糕遗留下的香甜几乎已经被啤酒的苦涩覆盖。
蛋糕配啤酒,够极端的。
按道理没人喜欢这种搭配,尝过甜的,谁会甘心再去品尝苦。
可他就是这样一种人,尝过甜的,还要去吃苦的,为的是反反复复提醒自己,不要沉沦,不要陷进去。
极端的搭配现在还得再加上一颗樱桃。
闻舟临拿出来又盯了好一会,不是有多期待它的口感,只是想到这是从她手里抢过来的,多少也不该被这样轻易吃掉。
但放着不吃更浪费。他这样想着,就大大咬了一口。
脆得不像樱桃,直至鲜甜的汁水盈满口腔,舌尖的天然跳跳糖兴奋地起舞,多巴胺的气息在大脑欢跃,他像是初食者一样,忍不住眯起眼睛。
原来樱桃是甜的。
他不是没吃过樱桃,他吃过蛋糕上面的樱桃,是有一年外婆生日,他攒钱悄悄买回来的蛋糕。
小县城卖的廉价蛋糕不会用很新鲜的水果,上面的樱桃不是酸就是涩,一直以来,他也以为樱桃就是酸的。
今天是他第一次吃到甜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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