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临在第二天的时候来了学校。

他如往常一样，来到课室就趴桌子睡觉，没理会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的解释，好像整件事情与他无关。

这也是很多人怵他，但暗地里又看不惯他的原因，说他高傲得很，不搭理人，估计心里觉得别人都是蠢蛋。

下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

夏漾原本没关注，她在弄物理的错题集，后面是被她同桌戳了戳她的手臂，她才回过神问：“怎么了？”

“有热闹看。”同桌的眼睛盯着后门的方向，那边早已围满了人，特别是男生居多，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叉着双手，脸上笑嘻嘻。

夏漾潦草望了眼，什么也没看到，光看到人头，好奇问道：“什么热闹？”

同桌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说：“听说是有学妹跟我们班上的男生表白，当众表白，你猜这男生是谁？”

夏漾没认识几个班上的男生，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同桌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然后以一种非常震惊的口吻说：“闻舟临，猜不到吧。”

夏漾见识过他在奶茶店被人搭讪要微信的事情，并没有觉得很吃惊，只是在这种关头，竟有人敢来跟他表白，她有点好奇来人是谁，这么有勇气。

门外。

闻舟临是被人喊出去的，他以为是哪个老师找他，但出来后并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老师，他倦倦地转身，心想大约是谁的恶作剧。在怀城上学时候常有这些事发生，他被骗过几次，后来就没人敢捉弄他了。

在这里倒是头一回。

就在他抬脚准备走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女声：“闻舟临！”

闻舟临下意识回头，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递上来的信封，信封的主人脸憋得通红，看见他的瞬间便低下了头，手高高举着信封，声音颤抖：“我，我喜欢你！”

“你还记得吗？在巷子里你帮我赶跑了那群臭流氓，我真的很感激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你。他们都说你不是个好人，但我想说，无论外界怎么说，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信封的主人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抬起通红的脸颊，紧张地望着他。

闻舟临几乎是皱着眉头听她讲完，他环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并不少，甚至有人举起偷偷举起手机、手表拍照。

“抱歉，当初只是举手之劳，你没必要记挂心中。”

其实他压跟不记得她说的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女生的表情僵住了，虽未明说，但再怎么样也能听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此刻消亡，化为乌有，泪珠从眼眶滑落，她低下了头，嘴巴艰难地发出：“没，没关系，谢谢你。”

溜走的背影也如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少女的心事到此落下一个篇章。

闻舟临心中并没有过大的起伏，只是脑海中没来由地映出夏漾的脸。

她不像会表白的人。

如果要表白，那也应该是别人向她表白，她选择拒绝或者同意，总之，选择权永远在她手上。

他回课室时，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掠过，正好对上夏漾也往这边看的目光。

他的心脏怦怦跳了两下。

在学校很少能拥有与她有交集的机会，他每天不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就是她埋头苦读的侧影，亦或是她下课与同学交谈时面带微笑的姣好面容，像现在这样，两人目光相撞对视的时刻可谓少之又少。

对视堪堪不过一秒钟，夏漾被旁边的同桌拍了拍手臂，她的目光移开，去跟她同桌说话。

闻舟临觉得怅然，但也松了一口气。与她对视，他会莫名觉得紧张。

高二下学期，换位置不再按照成绩高低让同学们自主选择，因为之前遭同学们抗议过一次，老师没辙，问同学们希望用什么方法进行座位编排。最后采用了绝大多数同学通过的“先到先得，自主选同桌”的方式。

闻舟临请假的日子错过了这些事。回来的时候，课室只剩下一个空位，是垃圾角的地方。

上学期做了一学期同桌的陈俊朗终于摆脱了垃圾角的地方，和一个瘦瘦高高的戴眼镜男生坐到了二组中排的位置。他对闻舟临没有偏见，也许是因为做过一学期同桌，彼此之间有情分，就是换座位以后也时不时跑过来跟闻舟临聊几句天。

闻舟临的新同桌徐云睿是个瘦小的男生，刘海遮眼，戴着一副银丝眼镜，外人常年看不完全他的眼珠，与他对视时只能看见他冰冷的金属质感镜框。

徐云睿在班级的存在感低，独来独往，几乎不离座位，所有时间都用来埋头读书，但成绩没有多好，顶多算是班级中流水平。

班上的男生不爱和他玩，也是这个原因，他最后落单，只能无奈和闻舟临成为同桌。

闻舟临见到新同桌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他也没有寒暄的习惯，径直往座位一坐，显得有些冷漠。

徐云睿不喜欢说话，没有主动打招呼。他看到闻舟临高大挺拔的身躯向他这边走过来，眼神不自觉在他英俊帅气的脸停留多了会，又急速收回，刘海始终挡住他的眼睛，低下头来几乎将他半张脸覆盖，他桌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班主任在讲台上热情宣布四月十一号是学校六十周年校庆，今年要大办，学校要求除高三、初三以外的每个班级出一个节目，进行一轮筛选，择优参与校庆晚会汇演。

在同学们的热情鼓舞下，夏漾推托不得，负责班级歌唱节目的钢琴伴奏。

曲目是张韶涵《隐形的翅膀》，夏漾比较熟悉，因而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去从头开始学习，重点放在与两位演唱者的配合上面。

演唱的两位女生，两个都是有音乐基础的，唱歌很好听。几乎没有悬念，节目通过一轮筛选，进入了校庆晚会的表演节目名单。

临近校庆晚会表演的前一周，夏漾几乎每天都要留在学校练习。

她练完琴回课室有时候能看到闻舟临在座位上学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挺吃惊的，后来见多了几次，就习惯了。

在一些不曾被人留意的角落，永远都有人在默默努力，往上攀爬。

夏漾也有悄悄留意过他的成绩，尽管成绩单上覆盖姓名，但考号是公示的，有心人只要一查，便能知道考号对应的姓名。

她记得他上学期的成绩除了第一次月考的时候考入了学校前四百名，后面几次不是缺考就是倒数。她也有认真看过他第一次月考各科的成绩，数理化还是不错的，但语文英语实在糟糕，拉都拉不回来。

但这个分析缺乏数据支撑，因为后面几次考试，闻舟临是各科成绩都烂，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认真考试的原因。

夏漾觉得他脑子不笨，因为在跟他玩拼图的时候，他很快学会了并且运用起来得心应手。网上说拼图可以锻炼观察力、记忆力和思维的敏捷性，那么根据这个标准来看，闻舟临这三项数据应该属于优秀的水平。

如果用心学习的话，应该可以考出一个不错的成绩吧。

如是想，夏漾感觉自己像被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一口气干完两张试卷。

夕阳金色余晖映入满堂书香味的课室里，光斑游离过泛黄的纸张，落到少年蓬松的头发。他低着头，状似思考，修长的手指游刃有余转动中性笔，乌羽般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形状不规则的阴翳，阳光没有直接抚摸少年的脸颊，却依然让人觉得他沐浴在光中。

夏漾放轻脚步，从前门进，回到自己的座位，毫不拖泥带水，抽出新发下来的试卷，低头开干。

她把选择填空写完后，中途休息，喝了一口水。

闻舟临就是在这个时候施施然走到她旁边，将一张试卷放到她桌上，语气谦虚，“这道题怎么做？”

夏漾定睛一看，是道语文阅读题。她做过这篇，好像是上学期吧，老师详细评讲过，但估计闻舟临根本没听，不然也不会过来问她。

她没教过别人怎么做语文阅读题，也没有人问。这种文科性质的东西，好多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夏漾重新看了看题目，斟酌着要怎么讲解。

“我根本看不懂它想要表达什么。”闻舟临摊牌。

“这篇确实有难度。”夏漾认同地点了点头，试卷上的阅读题是海明威的《越野滑雪》，当时她也是听完老师讲解后才加深理解。

阅读题首先要理解文章内容，不然很难做下去。

夏漾先根据自己的理解给他大致讲了一遍文章内容，语速特意放慢，中间也会询问他的想法，见他点头，她才继续说下去。

“你能理解吗？”

“可以。”闻舟临像个乖学生一样点头。

“那你说一遍。”夏漾把试卷一搁，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闻舟临似乎没想到有这个环节，拿起试卷瞄了瞄，才开始说。他说的内容和她讲过的不差，只是表达上不尽相同，可以看出来是经过思考的，内化于心。

夏漾挺满意，开始下一步的讲解：“理解内容后，我们现在就可以看题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把他当作小孩子来教，也很耐心。

虽然她问什么，闻舟临基本都会点头，实实在在扮演了一个领悟力很强的学生，教起来可谓不费功夫。

也许是他的正反馈太多了，后面夏漾越说越起劲，不会频繁地问他“你懂了吗”，而是直接说下去，语速依旧是不紧不慢，让人听着很舒服。

闻舟临在她抬眼看他时，俨然一副好学生乖乖听讲的模样。

可她一旦低下头，深沉的目光便贪婪地缠上她的脸庞，题目被遗忘到一边，耳边的声音好像婉转的大提琴曲，但内容却分辨不清。

“你现在明白了吗？”夏漾说完了。

闻舟临：“明白。”

夏漾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不由自主落到面前男生身上，才留意到他一直是站着的姿势，没有图方便去坐别人的位置。

而他现在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夏漾给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谢谢。”闻舟临像个慢半拍的人机，抽走桌上的试卷。

难道是学习学傻了？夏漾心想。

果然没一个人逃得过学习的魔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