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家长来到学校已经是九点多。
办公室的动静不小,几乎都是徐云睿母亲一个人歇斯底里的谩骂——对着他儿子。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这么小就想着搞女人了,跟你爸一个德性!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你养成这副模样,从小妈妈就教你学好的,你怎么还是走上了歪路……”
诸如此类的话语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尽管不是对他们说的,听了尚觉怆然。
徐云睿低着头,闷声不语,唯有微微发颤的双肩暴露了他心情不安。
“你平时性子就古怪,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原来是闷声干‘大事’啊。”徐云睿母亲讥笑道,瘦小的身躯力气出奇地大,黝黑的手臂一伸,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拽起,拖到对面,声调激愤,“还不给我道歉!”
徐云睿被拖曳来到夏漾面前,低眉垂眼,视线里是皎月白的裙摆、精致可爱玛丽珍小高跟的鞋尖,还有少女玲珑的脚踝。
尽管知道这是不正确的,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地狂热起来,因而呆愣在原地,早已忘了要做些什么。
“哑了吗?说话啊。”
伴随母亲声音而来的是头皮拉扯的疼痛,他的头发被用力拽拉,被迫仰起头,视线里蓦然出现夏漾的脸,这张姣好的面容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却总是碰不到,在梦里也是。
他不信,在梦里尝试各种方法,每次都只能在远处偷偷瞧着,只要他一靠近,梦便醒过来。
后来,他尝试将她这张脸抽离出来,把她的脸安放在他熟悉的做梦素材里。
果真成功,他终于碰到了她,还做了很多事情。
唯一遗憾的是,那张脸犹如没有生机的玩偶,他无论对她做什么,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却还是贪恋上这种感觉。
“你跟你那个混账爸一个样!没别的本事,就会装聋作哑,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给我开口说话!”
他的头皮又被用力一挣,力度更重,他整个人被拉扯着往后仰。
她拽的是他的刘海。
失去刘海庇护的眼睛和额头彻底暴露在空气里,那双眼睛蓄满了泪,比众人想象中要明亮。但大家的关注点不在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吃惊地定在他额头的位置。
两道丑陋而明显的疤痕盘桓在他额头偏左的地方,像两只凶悍的爪印,弯曲的线条像布下的天罗地网,一路没进茂密头发,深入脑门。
徐云睿面目狰狞,顾不上头皮传来的阵阵惊痛,冰冷的手牢牢捂上额头,泪珠夺眶而出。
视线模糊之际,他终是看见了夏漾落在他脸上错愕又惊讶的视线,和所有第一次看到他疤痕的人一样。
她说过他长得没那么丑陋。
那现在呢?看到这两道丑陋的疤痕,她还能说出这些话来吗?
徐云睿痛苦地闭上双眼。
头皮的疼痛像缠绕大脑的银线,也在他的心烙下一道道伤痕。
“说话啊!”魔咒一般的女声在他耳中回荡,这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有过温柔的时刻,他至今铭记在心,明明出现的时刻短暂如同梁上梦,远不如恶魔出现频繁,却又是曾经这些天使的时刻,让他一而在再而三相信自己是被爱过的,他也拥有过幸福。
“徐云睿妈妈,冷静一下,我们不要动手。”几个老师帮忙来拖开徐云睿母亲,好声劝说别打架。
“老师,太辛苦你们了。”徐云睿妈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光,语气跟对待儿子的时候截然不同。
“我们应该的。”
班主任走到徐云睿面前,抬手刚摸到他的头,徐云睿就像个刺猬一样浑身警惕,一把甩开他的手掌。
班主任也不恼,仍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云睿同学,老师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勤奋努力的好学生,但人生这条路,再听话的孩子也会有走错的时候,只要及时改正,前路依然坦荡光明,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知错能改的心。”
徐云睿缓缓地抬头,看到班主任慈祥随和的眼睛,这目光包含鼓励,也含有训诫。
再往前,他看到了夏漾,还有她的父母。
羞愧爬满他的内心,他一直都以自己没想过要伤害夏漾为由来换取自己心里的一点点慰藉,可这种事情本身即是不对的,是对她的不尊重,是对她的亵渎,是对她权利的侵犯。
“对不起,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也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对不起。”徐云睿没脸再看夏漾。
夏漾接受了他的道歉。
“知错能改是好事情,我们也接受道歉,但对于我女儿以后在学校里面的安全问题,我和她妈妈都很担心。我们希望这位徐同学再不要出现在我女儿的身边。”夏漾的爸爸夏礼锦对学校的老师说。
他长相清儒,却有不怒而威的气质,说话自带威压。
办公室的老师几乎无人不识这位夏氏集团董事长。京市出名企业里面,闻家和夏家占了前二,这两家的少爷公主都在他们这所学校就读。因为子女在这所学校,源源不断的捐赠也随之而来,学校好几次特意为他们举办捐赠答谢典礼。
为人慷慨大方,女儿又是学校的三好学生,班主任对这位家长向来恭敬,但回想起在双方家长来到之前就已经事先收到的来自学校领导打的招呼,他有点头大。
校领导的意思是尽力配合夏家这边。
然而现在遇到一个棘手情况。
徐云睿的母亲听完最终判决后,变得慌张无措,发丝凌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泪光闪现,她哭喊着乞求道:“开除是不是不能继续再读书了,能不能别开除我儿子?我儿子以后还要去读大学的,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的……”
班主任摸了摸有些秃顶的头,安抚道:“徐云睿妈妈,你先冷静,不一定是开除,要等校领导这边商议后做出决定,到时候会通知您。”
~
结束后,夏漾和父母从办公室出来。
张虹岚看了看手表,问夏漾,“现在十点,也快到放学的时间了,你是直接跟我们回家还是——”
“另有什么安排?”她看着等在外面走廊的男生,表情说不上好。
气质出挑的少年倚在墙边,沉静如水的目光落过来,不卑不亢,但很有礼貌地没有上前打扰。
张虹岚认得他是闻家那个私生子,在电话中也得知了是他最开始发现有人恶意p图,然后再告诉夏漾的。
按照礼貌应该去感谢一下。
但现在看着这小子黏在自家女儿身上的眼神,张虹岚对他没有好感,因而语气也刻薄,捻了捻夏漾身上的外套,“不要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生走太近,也不要随便穿男生的衣服。”
夏漾脸颊微红,自然能听出妈妈的言外之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动作很轻地脱下了这件令人误会的外套。
身体是精确的温度感应器,外套刚离身,她立马打了一个喷嚏。
张虹岚:“行啦,穿着就穿着,还脱什么,都穿那么久了。”
夏漾只好又把衣服穿上。
同时眼珠子悄悄望了一眼走廊里的男生。
她叫他们先回去的,他怎么还在外面等?
“穿件短袖站在走廊吹风怪冷的。”张虹岚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心里不舒坦,但到底是人家帮了自己,总不能把人晾在一边,“过去感谢一下人家。”
征得同意后,夏漾小跑过去,玛丽珍小高跟碰撞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是用跑的形式。唯有靠近了,离他仅剩两米远的时候,她像刹住的车,蓦地停下来,咚咚咚的震声被按下暂停键。
她像只乌龟一样慢悠悠挪过去。
还是这样子应该淑女一点。
夏漾低头盯自己鞋尖缀着的丝带蝴蝶结,心里跟打架一样热闹,脚上这双法式的圆头缎面玛丽珍鞋怎么看怎么精致,刚才竟然被她穿出勇士般的气势!
鞋跟够粗,也不怪她还能健步如飞。
“今晚的事情谢谢你。”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拘着,比花蜜还要甜。
闻舟临不露痕迹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没直接回应这句谢谢,转而问,“谈得顺利吗?”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语调微微上扬,有股恣意感。
夏漾想了想,“还算顺利,他跟我道歉了,最后的结果要等学校通知。”
“你爸爸妈妈让你过来的吗?”闻舟临看向远处在等候的两人。
“嗯,他们说让我过来给你道谢。”夏漾笑得很开心。
“他们,”闻舟临犹豫了下,还是没问出来。
他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厚着脸皮等在这里,估计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
“怎么了?”夏漾对他未说出完的话表示疑惑。
“没事,替我问声叔叔阿姨好。”
“好呀,我待会回去就跟他们说。”夏漾感到欣慰,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喜欢闻舟临。
就像喜欢她其他的朋友那样,不要对他有偏见。
同样,她也希望闻舟临不会觉得她的爸爸妈妈不好。
“我妈妈说你帮她搬过快递,她记得你,在我面前夸过你呢。”夏漾心想这不算撒谎,妈妈确实夸过他,虽然是很无心的夸赞。
闻舟临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月朗星稀,操场传来混沌的音乐声,晚会还没有结束,模糊的字节辨不清唱的内容,但音乐的旋律很熟悉,就是想不起名字。
“夏漾。”
宛如夜中流淌的乐音,似轻哼,她下意识直腰,像上课被老师喊到名字的学生那样,站得板正,模样乖巧里又带着点呆。
闻舟临的目光微微下垂,黑沉的眼珠干净柔和,直视夏漾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没有玩弄过女生感情,没有勾搭老师,我没答应过任何一个女生的表白,我不喜欢她们。”
夏漾怔愣,讷讷道:“我知道。”
闻舟临的脸色一变。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张唇,音量比平时要小,“你知道了?”
夏漾点头,眼神天真纯洁,“我那时候就不相信你会跟老师有什么师生恋,这太荒唐了。”
闻舟临表情略显失望。
但松了一口气。
“她是我以前的一个英语老师,挺照顾我的。但那时候学校里和我不对付的人很多,想方设法想找我麻烦,就有了这样的谣言。最后哪怕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舆论威逼,她还是不得不离开学校,我挺对不住她的。”
“我没做过违背良心的事。但也绝对称不上好,打架逃学,这些坏学生会做的事情我都做过。”
闻舟临的声音在这段回忆里也变得轻飘飘。
那段时间,闻舟临的外婆去世不久,他失去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正式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些。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希望从别人眼睛里面看到可怜,也让他变得冷硬,内心封闭,渐渐地,不再爱说话,笑也不怎么笑了。
用刺把自己包装起来。没有爱,只有黑暗和打压的岁月里,从骄傲跌落,为现实妥协,早早地成长。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在很早的年龄,他已经丧失了这份心气。
但现在,他看着夏漾,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最狂妄的话:
“但我也可以变得很好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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