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来得急促，体育课上到一半，骤雨泼盆般来袭，室外自由活动被迫暂停，同学们只好提前回到课室避雨。

夏漾和她的同桌柯玫喻走在一起。柯玫喻是她高二当了最久的同桌，从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换位置到现在都没换，上学期还是根据成绩自由选座位，每次她选完，柯玫喻紧跟着就选在她隔壁，也是恰恰那么巧，她们两个之间的排名紧挨着，中间没有第三个人插进来，更为玄乎的是，每次夏漾都是这两者间名次高的那一位。

柯玫喻性格偏高冷，比较慢热，夏漾跟她做同桌的第一个月，除了课堂必要的讨论环节，课后她们两个几乎没有说过话。

慢慢地，两人做同桌的时间长了，才熟悉一些，成为了体育课上的搭子。

不过她们聊天的内容大多都是与学习有关。

两人走在楼梯上，柯玫喻用手托了一下金丝方框眼镜，冷不丁出声：“月考你数学单选题错了多少？”

她几乎每次大考完都会问夏漾，也不问别的科目，就只问数学。

夏漾起初觉得奇怪，因为很少有人会直接问这种问题，大多数都是在聊自己错了多少道题。但夏漾也没有想太多，她既然问了，那她就答，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只是这一次，她犹豫了，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夏漾不知道要不要说。

柯玫喻显然捕捉到她的犹豫情绪，眼神闪过一抹暗色，淡淡地笑了笑，“知道了。”

“你这次全对，是吗？”她一次迈了两级楼梯，站在高处转身，睥睨底下的人，嘴角还挂着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恭喜你。”

夏漾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柯玫喻，不懂她为什么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话。

“你不用这样看我，考试如战场，我们本就是竞争关系。”柯玫喻面色阴冷，带着不服输的劲，“下次，我会追上你。”

落下这么一句话，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夏漾长叹一口气，秀气的眉毛皱起，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但事情就是搞砸了。

如果是恬恬问她数学单选题错了多少，她肯定会笑容自信地回答她：是全对哦。因为她了解应恬静，应恬静亦了解她。知晓她不是为了卖弄，也不是高高在上，只是为了求夸夸而已啦。

面对不同的情境、不同的对象，身体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难道是因为自己犹豫了，让对方感到被看轻？

可是犹豫是很正常的事情，要去顾及对方的感受，想更恰当的措辞。再往更自我的角度去想，回不回答都是夏漾的自由。

这也太刁难了。夏漾摇了摇头，心里有点难过，也觉得委屈。

她拖着发沉的脚步回到课室，坐回座位，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瞧了一眼，看到柯玫喻正在整理试卷的错题。

夏漾心里纠结，她并不希望和任何一个人闹矛盾，何况这人还是她的同桌，每天坐在一起，朝见面，晚见面的。

主动一点吧，夏漾对自己说。

眼看着柯玫喻盖上错题集，夏漾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柯玫喻。”

“你说得没错，我们在考试上是竞争的关系，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没有永远的高或低，这次可能我比你好，但下次可能就是你比我好。”夏漾认真盯着她的眼睛，“但无论成绩好坏，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不矛盾的，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不懂的也可以问你，相互学习。”

“我做好的错题集，你要看吗？”她递上自己的错题本，紧张地揣着一颗心，嘴角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其实是有点讨好的笑容。

柯玫喻保持了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嗯。”她最后点了点头，反应很淡漠，“错题本就不用了，我已经弄好了。”

“那你有需要再找我。”夏漾以为矛盾解决了，松了一口气，对她友善地笑了笑。

留在座位上写了会作业，铃声就响了，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拿了成绩单进来，让班长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夏漾打算等人散开些再去看成绩。对完答案以后，其实自己也可以大概估计出总分，就是不清楚排名。

然而她还没有去看，就听到有人说，“这次第一是夏漾！班级第一，年级第三！”

目光齐齐刷过来，夏漾不胜惶恐 ，却也耐不住心尖的雀跃和惊喜，她估分后觉得自己这次考得还行，但没想到能进年级前三。

“你这次数学进步好大啊。”有同学围过来，热情夸赞，“文科还是照样顶，太棒啦。”

她们围在夏漾座位旁边，夸着夸着就聊起来了。

有些话比较碎的同学小声凑在一起讨论，“这次班里第一终于不是霍浩轩了，你不知道，他刚才看完成绩单以后，脸拉得老长。”

“你们不觉得他平时就很拽吗，我有一次问他问题，你知道他回答我什么吗？‘你看了答案还不懂？’呵呵，要是我看答案看懂了，我还要去问你？反正我之后都不去找他问问题了。”

夏漾不了解霍浩轩，他给她的印象就是那种话不多的大学霸，然后不太好亲近。

“嘭”的一声，是书本重重砸下来的声音，周围立刻消声，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处，也是这时候，她们才留意到坐在夏漾旁边的柯玫喻。

柯玫喻从始至终神情冷峻地坐在这里，不参与讨论，书籍被她稳稳拿在手上，不是无意砸下。

“聊完了吗？我要学习。”她含着怒意扫了一眼这些女生。

最后落到夏漾脸上，眼角压着，能看得出来很不耐烦和埋怨。

“不好意思。”夏漾低声说抱歉。

“sorry。”周围的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散了。

夏漾望着同桌冷漠的后脑勺，心里叹了一口气。

等到人少的时候，她像以前那样拿着纸笔过去把自己各科的成绩以及排名抄了一遍。成绩单上仍然是覆盖名字的形式，只显示学号，夏漾抄完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眼睛快速浏览学号一栏，在第二页靠上的位置找到学号后面三位“156”。

看到他的排名，夏漾微微一笑，闻舟临这次进步很大嘛，都进入班上前三十名了。

她粗略地掠过他各科的成绩，震惊住了，数学一百三十五，化学九十一，物理九十，生物九十！他的理科原来这么好的么？

然后再看他语文八十六，英语九十二，夏漾再次惊得瞪大双眼，怎么差距那么大，语文和英语拖后腿实在太严重了。

如果这两科能够提上来，难以想象闻舟临能够跃到怎样高的层次。

夏漾觉得自己发掘了一个潜力派，与此同时，也因此心上蹿起一股危机感。

看来，未来要更努力才行，她默默激励自己。

回到座位，她坐下没两秒就听到有人喊她：“夏漾，语文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作为科代表，这是常有的事情，夏漾谢过给她传话的同学，一分钟也不耽误，立刻起身前往办公室。

轻敲两下门，夏漾轻轻推开，看到闻舟临也在办公室，站在语文老师位置旁，低头一副认真受训的模样，手里拿着张试卷。

“夏漾，”语文老师看见她来了，皱起的眉头舒展，亲切地笑道，“过来给你班上的同学讲讲作文。”

夏漾一头雾水，走近了发现闻舟临手上拿着的试卷并非真正的试卷，是被作为优秀范文打印出来的她的答题卡。

“老师，是要讲这次月考的作文吗？”夏漾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刚给他讲过一遍月考作文了，你有时间的话就给他再讲一遍你的理解，同学之间传授一下经验。”语文老师指了指墙边放的几大沓试卷，“打印出来的范文，你数够我们班的，拿回去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找时间看。”

夏漾跑到墙边数试卷。

“以后上点心学语文，偏科这么严重，数学再好也没用。”语文老师继续刚才的训话。

“我从小就偏科，”闻舟临不咸不淡地摆明自己的态度，“花再多时间学也是这个分数，没用。”

这么嚣张，敢在老师面前说这种话？

夏漾悄咪咪地瞥了他一眼，他正好看过来，和她对视上了，夏漾慌忙低头，假装自己没在听。

老师最听不得学生这种颓废丧气话，情绪激动地纠正闻舟临：“语文的学习跟别的科目不一样，你只要肯努力，是一定能看到收获的。怎么会花再多时间也是这个分数呢？就拿前几次的考试来看，你前面几次考试都考了零蛋，考都不屑去考，瞧，你这次肯去认真完成考试，这不就进步了八十几分了吗？只要你愿意，语文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闻舟临有些无奈，老师为了激励他好好学习，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学习首先要有态度，你看到我们科代表的试卷啦，写得满满的，字也好看，老师看到这种卷面都不舍得给低分，你阅读题就写那么两行字，想给你分都难。”

被cue到了，也被夸了，夏漾老实地低头数试卷，不敢东张西望。

闻舟临看着手里的试卷，黑白印刷出来犹不损其美观舒适，写得虽满，但很整洁，一眼望过去赏心悦目，字体是偏端正秀气的楷书。

“那我回去把它贴墙上？”闻舟临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纸，眼睛往墙边蹲着的娇小身影瞟了一眼，语气显得轻佻，拖长语调，“每天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