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电话

李望舒抿了抿唇,说:“这个月的五十万,应该已经打过去了。”

“你那么红,赚那么多,电视打开全是你的广告,多给点怎么了?”那声音透过车载蓝牙炸开,中气十足地骂道,“问你要点钱还唧唧歪歪的,要脸不要?”

李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皮革的缝线,车库里惨白的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方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微的颤抖照得无所遁形。

“我要真不要脸,就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她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要房子给你们买房子,要车子给你们买车子,每年的水电物业都是我交,车子的花费和油卡也是我在付,家里请了阿姨打扫卫生还管你们俩吃饭,每个月五十万你们纯零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水电物业能有多少钱?一年下来顶破天一万!”男人的不满像潮水般涌来,“那房子也不好住,没有别墅舒服,还有那车,开出去一点气派没有,老子不喜欢,老子要换一辆保时捷,你再给老子配个司机,你不是有司机吗?凭什么不给老子也配一个,出门还要自己开,麻烦死了!”

李望舒闭了一下眼睛,强压下心头的烦躁,逼迫自己把声音放平,放到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耐心”的频率上。

“你们就两个人,二百来平的房子够住了,别墅区都偏,进出不方便的,”她一桩一桩地解释,像是在跟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讲道理,明知道讲不通,但还是要讲,“车子就是一个代步的,功能齐全好开方便就行,不是非要开豪车才叫有车开,你临时考的驾照,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你到底要开多好的——”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老子说话的?”那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恶狠狠地打断她,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穿透屏幕,“老子懂不懂关你屁事,老子要什么就给什么,懂吗?还我们就两个人?我们为什么只有两个人你不知道?要不是你,我们早就能有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要不是你这个贱种,老子早就儿孙满堂了!我不说是给你脸,你还好意思提?花你这几十、几百万的,那也叫钱?你一年赚一座金山,连一口汤都不分给你亲爹亲娘,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出去见人!”

李望舒咬紧了下唇,铁锈味的腥甜顷刻间在口腔里蔓延,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再看显示屏上那串刺目的号码,眼底情绪翻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每个月才给五十万,在你那里比蚊子腿还不如,你真当我们要饭的呢?”那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你弟在天上看到了,都会悔死了当初替你去死,你怎么不早死了呢?你弟可比你孝顺多了,他要是活着才不会把他的老爹老娘丢在这里,早接过去一起住了,怎么死的不是你——”

“嘟”的一声,李望舒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车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可那刺耳的谩骂还在耳边回响。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秒,副驾驶上的手机就再次疯狂振动起来,车载显示屏上,还是那串令人痛恨的数字,一遍又一遍地跳动着,像跗骨之疽,从眼里一直钻到心里。

跳得她心口突突直跳,火烧火燎地憋闷,连呼吸都是疼痛的。

她抬手按掉了电话。

手机刚安静下来,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白色的通知框安静地浮在锁屏界面上,发件人还是那串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预览框里装不下全部,但露出来的那一截已经足够了。

李望舒盯着自己的手机,眼神空洞,直到屏幕自动熄屏,映出车窗的倒影,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把手机捞了过来。

「你敢挂老子电话,天生的贱种。再打点钱来,要不然老子就去找你那经纪人了!」

李望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憋闷却丝毫未减。

她删除了这条短信,然后重新打开银行卡APP,那十九位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她在金额栏里输入了数字。三,零,零,零,零,零。三十万。确认转账。

面容验证。支付成功。

屏幕上的动画跳了一下,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那个对勾看起来很礼貌,像是在说“您的转账已完成,祝您生活愉快”。

她看着那个对勾,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把手机关了机,反手远远地扔到车后座上,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里的储物格,一个接一个地翻。行驶证、墨镜盒、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包纸巾、几张加油卡。

在哪里?在哪里?

她越翻越快,越翻越乱,手指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更加焦躁,最后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烟盒。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烟嘴微微晃动,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拿起打火机,拇指在火石轮上按了好几次,火苗却始终没有亮起来。

她懊恼地把火机一扔,猛地放倒驾驶座,整个人瘫了下去。

李望舒闭着眼睛躺在驾驶座上,感觉自己像赤身暴露在冰天雪地的狂风暴雨里,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但肺里似有一团火在灼烧,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尖锐地刺痛感,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来覆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的钝痛和耳边反复回响的咒骂,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神经。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所有的思绪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你怎么不早死了呢?”

“死的怎么不是你?”

男人刺耳的咒骂还在耳边回响,她颤抖着蜷缩起身体,突然想起去年秋末,她在片场,穿着单薄的衣服,也是这样浑身发抖,躲在破烂的木板床底,听见外面的喊叫声,眼里满溢着恐惧。

她的眼前又倏忽闪过多年前那家小医院冰冷的墙面,洗得发白的床单,老旧的门窗,吱呀作响的病床,还有那记猝不及防的、响亮的耳光。

地面上的鸟语花香和不远处地库出口处的阳光在这一刻骤然褪色、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一片厚重的黑色天幕从头顶沉沉压下来,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闷而无力,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溺水般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了她,时间仿佛停滞,又或是疯狂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驾驶座上僵持了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人轻轻敲响。

李望舒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弹坐起来,浑身的颤抖骤然加剧,她的帽子从脸上滑落,露出她苍白无血色的脸,惊恐地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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