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潭清晏回到正殿时,天色已暗,正值晚膳时分。

他昨日早晨刚抵达京城,皇后便已在正阳殿设宴,和众大臣一起为他接风洗尘。今晚他还需独赴凤仪宫,这一场乃是与皇后的私宴,算是“家礼”,席间必是母子之间的私语,与昨日的“国礼”有所不同。

潭清晏登上驾辇,往凤仪宫而去。暮色四合,风雪已较白日小了很多,宫殿檐下的灯笼在飞雪中散发着红光,透露着年关将至的喜庆之意。

一刻钟后,驾辇稳稳落于凤仪宫门前。他抬眼望去,凤仪宫殿宇巍峨,内里灯火次第摇摆,暖黄光晕漫溢出殿外,将这冬夜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廊下侍立的宫女们见太子驾临,齐齐屈膝福身行礼,为首一人即刻转身入内通传。

未过片刻,正殿朱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队宫女鱼贯而出,为首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明绯,她上前欠身见礼,含笑道:“太子殿下可算来了,娘娘已是念叨了许久呢。”

潭清晏微微颔首,回道:“劳母后挂怀,是孤来迟了。”言罢,他举步抬身,领着身后侍从步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熏炉里袅袅漫出清雅绵长的金颜香。

陈皇后已端坐在主位上,她身着正红色宫装,头戴凤冠,雍容耀目。虽已年过四旬,但眉目间依旧保持着高位美人才有的威仪与风华。她见潭清晏入内,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素来含威的眉目间顿时漾开几分温软慈和。

案几之上,杯盘碗盏早已陈设齐整。

潭清晏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陈皇后抬手示意,“这是家宴,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旁侧宫女趋步上前,引他在侧席落座。

陈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脉脉慈爱,轻声叹道:“这些日子你操劳南辰战事,终日劳心费神,瞧着清减了不少。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你素来爱吃的炙羊肉与笋子鸡汤。你待会儿可要多用些,好好补一补身子。”

“多谢母后记挂。”潭清晏唇角微扬。

母子二人举箸用膳,殿内一时只闻箸碟轻碰细响。

吃了片刻,陈皇后敛了箸,取过锦帕拭了拭唇角。殿中气氛倏然一静,她看着儿子,漫不经心地问起:“听说,你把南辰的一位公主留在了东宫?”

潭清晏执箸的手微顿,转瞬便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羊肉,淡淡道:“是。”

私室家宴,原该是母子间闲话家常、叙说温情的时刻。皇后昨日设接风宴时未曾问及此事,偏要留到此刻才开口,显然是觉得这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提及,只该与儿子私下里深究。

“为何?”陈皇后细细忖度着他,“按例,敌国皇室女眷,要么充入掖庭,要么赐婚宗室,要么,便是死。你偏偏将她留在东宫,究竟是何用意?”

潭清晏放下银箸,抬眸看向母亲:“母后可知那韶月公主是何许人也?”

陈皇后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以待下文。

“她是南辰皇室的辅政长公主,自幼由监政太皇太后亲自教养,熟读经史,通晓政务。南辰的朝堂运作,地方治理,赋税田亩诸事,朝野上下,无人能比她更为通透。”潭清晏迎上陈皇后的目光,娓娓解释道。

“南辰皇室虽然破落,但她的才学见识在列国皇室中皆属罕见。如今南境新附,民心未稳,有她在旁提供南辰的风俗民情、典章制度,治理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陈皇后凝眸敛神,沉声问道:“你是说,要将她收为己用?”

“正是。”

“可她毕竟是亡国遗脉,心中岂能无恨?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潭清晏冷冷一笑:“心中有恨,只因胸有家国执念。处境愈是不堪,反倒更欲自证本心。母后,杀一人易,安一方民心难。如何让南境的百姓早日归顺北潇,其中恐怕少不得要利用这位公主的运作。一个亡国女俘自然不值得儿臣费心,但她若能助儿臣安定南境,那便不能轻易舍弃。”

他条理缕析分明,陈皇后眼中却疑虑不减:“可你父亲年少征战,每攻下一国,首要之事便是清除旧王室,以绝后患。”

“此乃乱世杀伐之策,早已不合时宜。”说着,潭清晏神色从容地为母亲夹了一筷羊肉,“如今北潇坐拥万里疆土,所求已不是一时征服,而是千秋长治久安。南辰虽国力式微,却盘踞江南百年,其法度礼制,乃至农桑耕植、水利营生之术,皆有独到可取之处。那位韶月公主自幼接受辅政之教,这些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思虑得这般周全。”陈皇后露出一个难以揣测的笑容,“只是,将一个亡国公主留在东宫,朝野上下难免议论,尤其是她若起了异心——”

“儿臣不会给她可乘之机。”潭清晏温和地打断母亲的话,“她身处东宫,身侧侍奉之人皆被儿臣层层严选,一举一动皆在儿臣眼底,更何况……”

言至于此,他看向窗外,外面夜色如墨,他的眼神被映得晦暗幽深,似是陷入了尘封已久的过往。

片刻沉默过后,他才收回目光,郑重其事地说道:“一个真正心系百姓之人,不会为了一己私怨置万千生灵于不顾。她若真是那般狭隘,便也犯不得儿臣如此挂心。”

陈皇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话锋一转:“话说得如此笃定,怎么,我看你对她似乎颇为了解?”

潭清晏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转而端起茶杯低眉品茶,思绪却悄然飘回到了三年前。

彼时列国之间,曾有一场轰动四方的文坛盛事。

当世中立无党、声名卓著的学术大家徐公主办了一场文华宴,邀请各国皇室中好学的子弟、民间有名望的文士齐聚徐公位于风华山脚下的松鹤别院,以文会友,论道辩经。名义上是雅集,实则是各国年轻一辈展示才华、暗中较量的舞台。

那年的潭清晏刚满十七,亦奉父皇之命前往。北潇雄踞北方,国力鼎盛,他一现身,自是引得满堂瞩目。

宴席临水而建,推开窗便见花木扶疏,山间苍松叠翠,柏影苍苍,景致清绝雅致。堂内按国别分席列座,北潇、东楚、西川、南辰等国各据一方。

潭清晏至今犹记,那日南辰宗室赴宴的,是两位皇子,以及一位公主。

那两位皇子他都略有耳闻,一个是好大喜功的庸才,一个是沉迷享乐的纨绔。两人坐在席间,要么高谈阔论、言辞浅薄,要么左顾右盼、心神不宁,与周遭各国才俊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而那位韶月公主就坐在他们的下首。

她穿着一身羽白色绣银纹的宫装,挽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充斥着男流的各国皇室中,她作为唯一一名女子本就格外惹眼,却无半分局促扭捏。但见她神色端雅沉静,面前摊开一卷书简。徐公与几位大儒论辩时,她听得十分专注,偶尔提笔记录,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恍若未觉。

宴至中途,徐公提出即兴辩题:“治国之道,礼与法孰先?”

各国子弟纷纷发言,各抒己见。南辰大皇子樊景明也起身,一番陈词滥调,无非是“礼乃治民之器,法为立国之本”,尽是书上的套话,未能引起众人的关注。

轮到樊月辞时,她放下笔,起身而立。

“礼法之争,犹如问舟行水上,帆与舵孰重。”少女的声音清洌,犹如一泓山泉破去满堂喧嚣,顿时让众人安静下来,“无帆,舟不能进;无舵,舟不能向。礼者,定尊卑、明秩序,使民知所行;法者,划界限、定赏罚,使民知所畏。然礼若僵化,则成虚文;法若严苛,则失民心。故治国之道,当礼法并重,因时制宜。”

言至于此,她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譬如南辰近年来推行新税制,本意是均平赋役,却因官吏借礼教之名层层盘剥,反成苛政。可见执掌法度之人,若是本心失矩,守礼失守,纵有完备律法,也只会沦为谋私的工具。”

不卑不亢的一席话,既回答了问题,又暗指南辰时弊。她坦荡地站在那里,堂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潭清晏清楚地记得,当时坐在他身旁的东楚三皇子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南辰真是无人了,竟让一个女子出面论道,看来离亡国不远了。”

周围的几人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唯有潭清晏面色始终冷然平静,他凝视着那个身姿端立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清冷而倔强的光,只觉得满堂华彩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后来几日,他有意无意地留意她,发现她总是每日最早到讲堂,最晚离开。别人饮酒作乐时,她在院中松树下读书,别人游山玩水时,她向徐公请教南辰水利的改良之法。她的两位皇兄对此甚是不屑,甚至当着旁人的面说她“故作姿态”、“女子读再多书也无用”。

有一次,潭清晏在别院藏书楼遇见她,她正踮着脚取高架上一卷关于河道治理的古籍,够了几次没够到。

潭清晏便走过去,替她取了下来。

“多谢。”樊月辞接过书卷,对他微微颔首,神色自持,没有寻常女子遇见陌生男子时的羞涩与惊慌。

“公主好学不倦。”潭清晏开口,用的是列国通行的雅言。

樊月辞抬眼看他,这才认出他是北潇太子,当即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殿下盛赞,韶月不敢当,只是生为公主,总得为百姓做点什么。”

那就是他们唯一一次的单独对话。

之后几日,潭清晏仍是暗中观察,发现她不仅通经史,对农桑、水利、赋税等实务也颇有见解。一次论及边境互市,她提出的几条建议,连徐公都点头称赞。

文华宴最后一日,众人泛舟湖上。樊月辞则独自站在岸边一株老梨树下望着湖面出神。彼时春日温暖,梨花盛开,满树繁荣雪色。她站在那里背影单薄,阳光自上投下,满树梨花霎时白得耀眼,人与景致浑然一体,仿佛身入画中。

潭清晏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当场被那笔墨难描的惊目绝尘之色摄得失语难言。

那时他便想,这样的女子,生于南辰真是屈才了,若她有更广阔的天地,若有能与她并肩之人……

“晏儿?”

陈皇后的声音将潭清晏从回忆中拉回,他抬起头,发现母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母后方才所言是?”

“我是问你,”陈皇后回道,“你留她在身边,当真只是为了南境的治理?”

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潭清晏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儿臣确实欣赏她的才华。”片刻后,他坦言道,“一个能在文华宴上让徐公称赞的女子,一个关心民生、熟知政务的公主,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是难得的人才。”

说完,他又神思怅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羽翩飞,月色迷离,凤仪宫的庭院里满是辉白之色。

“儿臣时常思忖,为君者,虽坐拥天下,但实则是世间最为孤凉之人。若身边能有一人,不仅懂得琴棋书画的风雅,更深谙治国安邦的艰辛,那该是多难得的幸事。”

陈皇后久久不语,她看着儿子站在窗边的背影。玄衣墨发,长身玉立,已完全是独当一面的储君模样。可那话语中深藏的意味让她这个历经深宫风云的女人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东西。

“你既已决定,便按你的心意去做吧。”良久,陈皇后终于开口,“只是谨记,她是亡国公主,你是北潇太子,这中间的分寸,你要自己把握好。”

“儿臣明白。”潭清晏转身,对她躬身行礼。

外面的夜风愈发冰冷刺骨。走出凤仪宫时,潭清晏的脑海里仍然是栖溪殿里那个倔强的身影,还有她今日含泪饮水的模样。一个时辰的约定即将到来,他要去看看那位公主的抉择了。

潭清晏走后,陈皇后对着案上的残羹冷炙沉默了半晌,母子二人各怀心事,竟都没用多少。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掌事姑姑明绯的手款款起身。

侍女们循序而入,开始分工收拾杯盘。

明绯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宽慰道:“殿下此举实乃为国事操劳,并非沉溺于儿女私情,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陈皇后闻言,却摇了摇头:“陛下炼丹养生,不问国事已有三载。太子监国,肩上责任太重,利益纠葛太多。”她挪着步子,“本宫若不替他多思量几分,这千斤重的担子,他一个人如何扛得下来?他若一时行差踏错,本宫总得在身边敲打敲打。”

明绯垂首立于一侧道:“那不过是一介亡国之女,纵有些才学,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娘娘莫思虑过重了。”

陈皇后不置可否,只缓步走到方才潭清晏站过的窗边。

窗外,雪已渐停,乌云蔽月,只余一线清辉勉强透出,洒在庭院中那几株覆满白雪的老树上。树影婆娑,天地间一片素白,衬着沉沉夜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之色。

她望着那片苍茫,久久不语。

她太了解那父子二人了,他们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一个在丹房里求长生,一个在朝局里寻同心。明明已坐拥天下,位列一国至尊,心里却总像是缺了什么,总是在追逐那些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东西。

求全,求好,求尽善尽美,这原本不是坏事。可若沉溺执念太深,便难免心生魔障,自困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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