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伯雁穿越到古代的第二年。
这两年每一天,她都在期盼脑子里能有个电子音突然响起来,对她元气十足说宿主你好!您是要选择攻略霸道摄政王呢,还是选择青梅竹马的小男友?
然而什么都没有,她穿得莫名其妙。
就在早上急匆匆打完卡开始吃煎饼果子时,同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十点别忘了去开会。伯雁连连点头,顺手掏出手机,给未婚夫发消息说亲爱的,晚上来接我下班。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猛地睁开眼,旁边站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古风女人,满脸是泪,嘴巴一动一动。魂穿的伯雁一句也听不懂,只是躺在木床上,浑身虚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伯雁才知道那时原身得了风寒,请了医生也高烧不退,差点病死在床上——伯雁想这孩子大抵是病死了。
伯雁生母姓何,听丫鬟说是个奴婢,不知所踪。
于是自己又多了个年纪小的后妈,叫黄四娘。黄四娘平民出身,只比伯雁大七八岁,是父亲伯九任的第四个老婆,从小照顾她。女人长得清秀,眼睛大,说话很温柔,不爱出风头,很像伯雁的大学室友。
黄四娘认定伯雁中了邪,在那段伯雁牙牙学语的日子,黄四娘抓住伯雁的手腕,让伯雁用手指触摸她的喉咙,张开嘴跟着自己学说话。
有点像特殊教育,伯雁很感动。
伯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抹着眼泪告诉黄四娘自己和原身长得一模一样,又是同名同姓,估计真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每天早上,伯雁深情款款对黄四娘:“妈,你安心把我当女儿,我以后一定孝敬你。”
黄四娘叹气:“又说胡话。”
伯雁觉得黄四娘在装傻。因为自己是个话唠,而原身是个闷葫芦。作为原身的养母,伯雁不相信黄四娘看不出来区别。但伯雁不去细想,毕竟这两年来,对她来说唯一真正的的好消息是听闻自己变傻了,婆家有悔婚的意愿,婚事为此拖延了两年。
众人都安慰伯雁,伯雁本来很高兴,怕又被当做傻子,只能跟着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见她这般,黄四娘更是无比心疼她。
婚事是拖延了,但还是有嫁出去的风险。为了能留在家照顾黄四娘,伯雁做过不少努力。就比如在确定听得懂别人说话后,伯雁立刻跑到前厅,向生父表达孝心,说愿意留在家里孝敬父母,一辈子不嫁人。父亲非常感动,大手一挥说愿意多加两箱嫁妆。
同父异母的大哥伯青也连连点头,说只要哥哥在,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唉,伯雁根本不信。
看出原身在家中地位不高,说话无人在意,她只能把目标从留在家变成多带点嫁妆走。既然拦不住嫁人,那总要带够钱吧!这是伯雁在现代当牛马学会的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攥在手里的钱是真的。
想通了这一层,伯雁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父亲伯九任再来探病的时候,她不再提不嫁人的话,嫡母张氏来看她,她也不躲闪,只是行礼,大大方方说母亲辛苦了。嫡母原本不太待见这个庶女,见她突然懂事起来,倒是夸了两句。
当然在众人眼里,伯雁依旧是那个傻子。
比如有一回伯青给她看伯云的字帖,她接过来,脱口而出:“哇,妹妹字写这么好,也太卷了吧?”
伯青:?
伯雁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我是说,二哥你带的点心卷得真好……不是,我是说,这点心卷得真好……算了。”
伯青下意思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是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没人说话,只有旁边的侍女轻笑起来,还有些轻蔑。
伯雁有点难过。
黄四娘倒是从不多问,日子就这么过着。伯雁学会了古代的话,学会了古代的规矩,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这话会不会让人当傻子”。她也学会了在“孝顺女儿”和“活泼妹妹”之间来回切换,像一个演技拙劣但非常努力的演员。
她原以为自己就这么活着了。等着嫁人,等着带嫁妆走,等着看看那个孙家到底是什么成色。如果运气好,就凑合过;如果运气不好,就跑。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儿,但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坐着等死强。看红楼梦时她就可怜迎春,所以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迎春。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伯雁在后院晒太阳——她真的很喜欢晒太阳,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中午吃完饭总要找个有阳光的地方站一会儿,同事都说她像植物,伯青说她像晒太阳的猫。
“褚家来人了,小姐要去看看热闹吗。”
丫鬟叽叽喳喳说。
褚家?
伯雁没在意。穿越后她对如今的世家大族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对方依附平王,权势滔天,在朝廷也有高官当职。
但大家族不就那样吗?有几个当官的,有几十个经商的,有几百个整天混日子的。姓褚的姓伯的姓肖的姓孙的,对她来说都一样。
“褚家人来干什么?”
伯雁随口问。
“听说是和伯云小姐提亲!刚和伯老爷见了两面呢,带了好多东西。”
伯雁不感兴趣,刚想拒绝,丫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伯雁才想起这几个孩子大多只有十二三岁,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家里很少来外人,她们自己想去看,但碍于规矩又不能丢下伯雁,伯雁当然不愿扫了小孩们的兴致。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前院走了几步。
“去吧,我陪你们去。”
伯雁笑着说。
前院人来人往,伯雁作为女眷不能直接见人,只能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看着。她没想干什么,就是看看。看看古代的客人是什么样,看看伯家的人是怎么应酬的,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回去跟黄四娘念叨。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和伯得说话。他穿着深蓝色长衫,侧脸对着她,看不清五官。但那个站姿,那个说话时微微低头的习惯,那个手搭在腰间的姿势——
伯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正好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廊下,像是无意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伯雁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张脸,她看了六年。高中两年,大学四年。毕业一年,从同桌到恋人,从校服到婚纱——不对,还没到婚纱,只是订婚。但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
那是她的未婚夫褚循啊!
那是她发消息说“晚上来接我下班”的人,是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可那个人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和伯得说话。他没认出她,因为现在他根本不认识伯雁。
在这个时代,他依旧是褚循。但是是北地褚家的嫡子,一个名声烂透的公子哥。
伯雁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那天早上吃的煎饼果子,想起自己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想起他们计划好的婚礼,想起他们说好要去的蜜月,想起他们说好要收养的那只大胖猫。
褚循说要取名娘口三三。
然后她想起黄四娘说的“又说胡话”;她想起所有人看她时那种温和的、怜悯的、带着一点点疏远的眼神。她想起外人认为她是个傻子,她说的话没人听得懂。
真是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
她穿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古代,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结果她的未婚夫也出现了——是同名同姓,还是前世今生?还是说她根本没穿越,只是做了一场两年的梦,在现实里自己变成了植物人?
伯雁一边想,一边慢慢走回后院。小丫鬟们跟在她身后,都有些惊讶,她们说怎么啦,小姐,你怎么哭啦?
伯雁哽咽说才没有,我高兴得很。
“哥,我想见褚循。”
伯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褚循。”伯雁眨眨眼,“就是今天来家里的那个年轻男人。”
伯青沉默了三秒钟。
为什么?伯雁看见他了?她什么时候看见的?她为什么要见褚循?她认识褚循?她不可能认识褚循吧。伯青觉得不对劲。
“你见他干什么?”
伯青问。
伯雁早就想好了答案:“我听说他是北边来的,想问问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孙家不也是在北边吗?我也不知道孙家什么样呢!”
“……”
伯青深吸一口气:“你一个女孩家,问外男这些做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些事。”
“我就是好奇嘛。”伯雁理直气壮,“我又没出过远门,听别人说说话总可以吧?”
“伯雁,你知不知道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婚事就在明年。褚循名声又不好,万一唐突了你,传出去像什么话?”
伯雁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她看着伯青,看了很久。伯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假装去翻桌上的书。
伯雁却把他手上的书拿走,低声抱怨道。
“二哥,看着我。别总提孙家的事了,你难道盼着我这么早嫁出去吗?”
“当然没有,我舍不得你。”
“可冬天要到了,哥哥,我马上要离开你了。临走前我就想做点随性的事,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么?”
伯雁直直看着他。
是啊。
窗外的叶子旋转着散在空中。秋天到了,等不着开春,伯雁就要准备嫁去南边的孙家。孙家是什么人家,他没见过,只知道很有钱,但家风如何,他一概不知。
父亲从来不和他讨论这些事。大概是在父亲心中,他永远不如大哥。
“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看见伯青眼神黯淡,伯雁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温柔道:“见一面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难道他褚循是是什么金疙瘩,看也看不得?”
“褚循要暂住这儿两个月。”
伯青沉默了会,慢慢说:
“——等新年父亲从平王那边回来,亲自定好水路的事,他们才会走。但男女有防,你又订了婚,身在后宅见不得,他按理该避开你。”
“好在后天几家的人要过来打马球,二叔一直想让几家的年轻人熟络,所以我一定会去。褚循作为客人,不会拒绝主家的邀请,也会去。伯洛年纪小,不用避人,到时候再带上你,母亲应该没什么意见。”
伯雁眼睛一亮。
“穿厚点,马场风大,你要注意安全,不准……”
伯青话还没说完,伯雁已经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了他一下。伯青整个人僵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伯雁已经松开手,笑嘻嘻地往门口跑。
“二哥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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