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孟春。
清河渡口是中州二十七座城中最大的渡口,直通相州,南接西南。传言三清曾于千年前下界在此垂钓,一片竹叶作了扁舟,方圆五百里大江澄澈如明镜,山脉绵延似神仙琼台,自此这座古渡口得名清河,再也没有歇息的时刻。
烟波江上的风一阵阵刮,暮冬刚过去,有桃花开得正盛。
渡口边上除了吆喝着号子的船夫和旅人,剩下的就是数不尽的客栈与小吃摊。
贺椽正站在一家饼铺前发愁,身边蹲着一只骨瘦嶙峋的杂毛狗,耷拉着舌头,口水全流在砖地上。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得贺椽心软。
他从越州到相州要淌过三百里长江,七十二座城池。一身灰扑扑的衣袍已然发旧,囊中羞涩只够喝几碗清水,买几个馍馍。
幸而他这人好养活,没有馍馍地里挖个红薯生啃着也能凑合活。
再不济,他还有背上那杆算命用的旗子。
老竹竿和麻布套在一起,字是三个铜板请村口大娘绣的,歪歪扭扭四个字“卜卦问天”,背在身上倒是很有气派。
他过得潇潇洒洒,偏偏在这渡口捡了条老狗。
大抵是哪个纤夫养的,船到了也就被抛下了。狗脖子上还栓着条拉船的破麻绳,那绳子勒得紧,隐隐可见血色和皮肉。
这条老狗在渡口蹲了好几天,摇了无数次尾巴也没人理他,直到逮到贺椽这么个心软的冤大头。
刚给解了那要命的麻绳,它就盯着人家的饼铺,屁股往下一蹲,赖着不走了。
贺椽看着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一时无言。
他低头拢了拢袖子,试图从浆洗发白的袖口再摸出两个铜板,忽听身旁两个玉袍锦带的少年剑客从长街另一头匆匆赶来,交谈着什么。
那是北地的服饰,一人说起中州泱泱千年的佛法大会,看上去年纪更小的剑客满脸不屑,双手拢在臂弯里,抱着把古朴长剑。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一开口就是股狂放不羁的劲儿。
“凭他什么《伽蓝》,不就一群秃瓢老头念经吗?还妄想和浮玉宫比,谁不知道擒龙寺这一辈武僧功法精进者甚少,伏魔山大门都能被小贼闯了。这么多人聚在这,不就是为了看拈花大师最后......”
“雁声!不得胡说!”
少年剑客对面那个身量稍高的剑客低斥了一声,被唤作雁声的少年顿时没了声音。只把剑抱紧了些,吸了吸鼻子。
贺椽依然站在饼铺前,他手顿在袖中,将这交谈声收入耳中,若有所思。
他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对这江湖中事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略有耳闻。尤其是这少年口中的《伽蓝》和浮玉宫。
清河渡口虽说缘起于三清,整个中州大地却在后来的千百年间以远道而来的佛宗闻名,其中擒龙寺名震天下,座镇一方。
武林中如今最爱提及的不过是北蓬莱,南太微,中擒龙这三大宗。
三宗聚集天下灵宝,庇佑一方百姓,常常广开山门传授武学,施以药材。
其中蓬莱浮玉宫是世家传承,先祖戚凤台在蓬莱洲开悟绝世武学《瑶阙》。
一掌开天门,谒瑶阙,看蓬莱仙洲流云万千,立下北地戚氏百年之本。
到这一辈,已是戚家家主戚方琳继承衣钵,成了浮玉宫主。
而擒龙寺正坐落在这相州城伏魔山中。
如今住持法号拈花,一身武学皆从佛宗圣典《伽蓝》中所悟。少时武学已独步中原,后又在天元榜中蝉联榜首十余年,叫世人感慨《伽蓝》奥秘无穷。
那时擒龙寺上任住持澄观师傅还在,拈花喜好游历,古道热肠。他一扫佛宗不入世那些繁琐规矩,不是在四处打架就是在四处讲经,要么就是一边打架一边讲经,一身武学成了多少江湖客口中的美谈。
后来澄观故去,拈花大师年岁已高,回到伏魔山大报恩塔,守着那些佛典,再没出山门半步,一切事宜交由小辈打理。
前几年江湖中有传闻拈花大师油尽灯枯,擒龙寺压着这件事无非是这一辈佛宗弟子再无拈花澄观这等本事,怕有人打《伽蓝》和其他佛典的主意。
幸好在今年开春之际,拈花大师告知天下自己将出大报恩塔,亲自传授佛法武功,行医济世。
这才有了清河渡口南来北往的汹涌人潮。
至于太微......贺椽噎了一下。
他终于从皱巴巴的袖口里掏出了几个铜板,与那饼铺小哥买了个烧饼,然后领着那条狗在渡口临江的石墩子上坐下了。
江上清风猎猎,他把那旗子负在身后,把饼撕成了两半,杂毛狗的口水蹭了他一袖子,尾巴摇得比竞流的船帆还欢。
贺椽喂了一半给狗,自己则抓着剩下那半油汪汪的饼,狠狠地咬了一口,顿觉腮帮子和牙一起疼起来。
江边有太微宗的大船,他早就看见了。
青色的船帆,雪色的道袍,太微弟子有的手里拿拂尘,有的手里拿剑,剑穗和石青色的发带一起在江上的清风里晃啊晃。
从上到下都是一派隐士高人的作风。
平心而论那身雪色道袍是东南多少少年英豪的武学梦,秀雅端方,飘逸出尘。
太微弟子入门皆着箭袖,双臂绣有暗色太微宗纹,玉冠束发。而门中辈分高者则着广袖,远望去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贺椽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碾碎了手中的烧饼,碎屑掉在地上,把杂毛狗乐得到处舔。
他和太微有仇。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仇。
远瞧着几个太微女弟子结伴走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股怨气来得不是时候,也不对。
如今太微坐落于东南群山之中,掌教已不是名震天下的“半步仙人”宁飞玄,也不是曾经的痴情种“比翼剑”风凌波。
从澄观拈花到宁飞玄,江湖的上一批人老的老,死的死,新一辈已经长了起来。横竖那点生死情仇都过去许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人提了,再过几年恐怕连他自个儿都忘了。
贺椽把最后一点饼渣子喂给吃得忘乎所以的杂毛狗,拍了拍袍子站起来,穿过往来的码头客往边上一处小巷走去。
他住不起这城中客栈,好在边上肯定有供船夫渔夫歇脚的草屋,几文钱就能舒舒服服睡一晚。
那狗见冤大头要走,已经认定了主人似的,咬着裤脚就跟上了。
贺椽其实没想带上狗。
他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浅得很。有时候就是路上望了一眼,又或者是酒庄里喝过一碗酒,黄粱一梦过了,也就过去了。
人和狗的缘分也一样。他施舍这渡口的杂毛老狗半块饼,叫它今日果了腹,明天还能不能吃饱就看它明日的缘分到不到。
但是这狗执着,咬着他的裤脚不松口。
贺椽跌跌撞撞走出两步终于停下了。
他看着那狗,那狗也看着他,脖子上还有血,眼睛却亮亮的。
贺椽看了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试探道,“饼子?”
得了赐名,狗像是疯了一样“汪汪”叫起来,用细瘦的前腿去拔弄他的衣袍。
贺椽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唤着那狗跟他往小巷深处走去。
一街之隔的酒庄二楼,紫袍公子倚着窗框,淡漠地扫着相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桌上是一杯凉了的明前春茶。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挨了十下手板的松雁声站在紫袍公子身侧,哭得一抽一抽,鼻子眼睛都是红的。
吴瑛抱臂站在另一侧,也不替他辩解。
他找到松雁声的时候,松雁声已经跟中州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吵起来了,颇有下一刻就要打起来的架势。
北蓬莱,中擒龙,南太微,面上自然是一团和气。只是这几大宗各有各的武学,各有各的独门功法,三足鼎立之势上百年,难免有人想分个高下。
松雁声太年轻,收不住性子,被吴瑛拎回来后在大街上口出狂言,最后挨了顿教训。
有侍女走进二楼的雅间,她抬起头,没看边上两个半大孩子,一双眼只看着那北地来的紫衣公子,脸颊微微发红。
“公子,您要的饼。”
侍女把青花碟放在紫衣公子手边,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紫衣公子却不解风情,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没看婀娜的侍女,仍是看着窗户外头,好像是盯着远处连天的江水,又好像盯着近处飘摇的酒旗。
侍女觉得有些奇怪。
这家客来酒庄是这渡口上最大的酒家,以江鲜著称。这紫衣人走进店内时一看就气度不凡,却只要了壶明前春茶和二楼最大的雅间。
然后这紫衣人开始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说,“去对面,给我买几个饼,要肉馅的。”
侍女一头雾水,来人不要这酒楼上佳的饭菜,反倒要街边小摊贩做的饼?
她看着桌上的一锭银子和紫衣人俊俏的侧脸,还是乖乖去了。
买回来后,这紫衣人却又不急着吃了。
似是过了许久,那紫衣公子才收回目光,抬手拿起碟中一块饼。
似是许久没吃过这样粗糙的饭食,他蹙了下眉。
“主人......别吃了,看着就不好吃。”
松雁声还在抽搭,“咱们还是要些干净的吃食......实在不行去吃素斋......我听闻中州二十七城的河鲜好吃......”
他虽然是个侍从,却也是浮玉宫娇生惯养长大的,没亏过一日,何况是他的主人。这种街边的饼,往常是绝无可能入浮玉宫弟子法眼的。
松雁声絮絮叨叨的,已经全然忘了刚才挨揍的事儿,正说到要找个厨子跟着去擒龙寺......忽然凌空飞过一个虚影,吴瑛和侍女甚至没能看清那是什么,松雁声已经“呜呜”地闭了嘴。
紫衣人手中的折扇还未收起,扇面徐徐展开,上是水墨的山崖,玲珑错落的庭院。不是大家所作,却独有一番风韵。
桌上的茶点少了一块,已经堵在了三丈外的松雁声嘴里。
近日清河渡口高手众众,侍女看得呆住了,片刻后,她讪讪退了出去。
戚元廷终于得了清净。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去,眼神又飘向了窗外,对面有条暗蒙蒙的巷子,那里已经没有了灰袍的游方道士,也没了那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杂毛老狗。
下一刻,他皱起了英气的眉毛,把饼全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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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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