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石笕岭中有衡江支流穿山而过,灌溉着百亩粮田和数不尽的茶园。

郑竹与李小棠的屋舍就在这些茶园边上,此时正一片狼藉。

几个恩荣山庄弟子搜刮着郑竹的床榻。庄主有令,此等恶徒之物一律不许留在庄内,要拖到山外连同尸体一并烧干净。

有个蓝袍弟子从那床边提起一把铁剑,剑首刻着“一诺”二字。

他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放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哐”地一声丢到地上,啐道,“什么破玩意儿还起名?”

李小棠不敢得罪这些人,他小跑过去只把郑竹剩下的几件弟子袍紧紧抱在了怀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兄,这是我的衣服,我不小心放在这里,别扔别扔。”

“去去去,拿了快滚。”

蓝袍弟子驱赶着李小棠,他本就瞧不起这些外门的穷酸样,自己干着活本来就烦,居然还有人上赶着找骂。

另一个正收拾铺盖的弟子也骂道,“收拾死人的东西,真晦气。”

李小棠只得讪笑着滚蛋,他躲得远远的,出了门,直跑到茶山另一头才脱力地坐在了树下,看着怀里的几件衣服,眼眶霎时通红,大滴的眼泪滚了下来。

李小棠从不是个大侠,他也成不了大侠。

刚才在山庄正厅,他甚至没有勇气站出去为郑竹说一句话。

他虽然不知道祠堂与邪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心知肚明姚采盈与风凌波定亲前确实是对郑竹有意。她会守在山道上等郑竹劳作回去,还给郑竹编了条红剑穗。

那傻子当个宝一样,病重了也要一直死死抓在手里。

李小棠觉得事有蹊跷,但他想不明白姚家非得害死一个外门弟子的理由。

如果郑竹临死那番话属实,未免太荒诞了。

姚天绩看不惯女儿喜欢郑竹,大可将他逐出山庄,送的远远的,何必假意答应骗他练功?姚采盈若是违抗父命也要与郑竹在一起,又为何会自愿嫁给风凌波?

今日厅堂之上,郑竹变成那副模样,她居然连面都没有露一下。

若说姚氏父女和郑竹有仇,以他们的地位,直接杀了埋了都要比兜上这样一大圈简单得多。

难怪风凌波不信,换做是他李小棠也不敢相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小棠眼泪还在往下滴,他抱紧了那几件衣物,喃喃道,“郑竹,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晚霞漫过茶垄,炊烟在暮色里轻轻升起,这是他们从前一起见过的景色,可如今没人能回答他了。

李小棠蜷缩在树下,他把脸埋入郑竹的衣服。

半晌后,他站了起来,抹掉了眼泪。

他李小棠虽是个懦夫,但并不傻。

若说在姚天绩和郑竹中择一人相信,他一定是相信郑竹的。

可若郑竹所言都是真的,他与郑竹日日住在一处,等姚天绩回过神,难免不会找他的麻烦。

从他亲眼看见郑竹被太微弟子抬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离开恩荣山庄远走高飞。

李小棠掏出了趁刚才几个人没注意时从枕头底下摸出的碎银,与郑竹的衣服一道裹好。

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知道有个词叫“衣冠冢”。

“兄弟,我没法把你的尸体抢回来。”李小棠跪在了衰草夕阳下,他拍了拍那只临时做的包袱,“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立个衣冠冢。”

郑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仿佛置身一间空荡荡的山谷,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唯有头顶有一处光亮。他想爬上去,却一次又一次地摔进谷底。

谷底有数不清的蛇,它们围聚上来,吐着鲜红的芯子,通体漆黑,目露凶光。

他没见过这种蛇,却本能地知道这是有毒的。于是他吓得大叫,吓得后退,拼命想拿起自己的剑,却四处都找不到一诺。

“哐当”一声,一把长剑自光亮处下坠,落在了他的手边。

那是一诺剑,沾满了鲜血的一诺剑,剑首剑穗猩红,轻飘飘地荡着。

郑竹恍惚想起这剑穗好像是谁送给他的,可他再去深想,却头疼欲裂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最后他疼倒在了蛇堆上不住地挣扎起来,那些蛇聚在一起,爬上来在他身上留下一块又一块的伤口,露出骇人的皮肉白骨......

“师兄,这小子怎么好像没死透啊?”

夜幕下,一个抬尸体的弟子问走在前头的白彦。

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厅堂上那么多人看着这晦气恶徒咽气的,刚才怎么好像动了一下?

“放下看看。”白彦闻言握着剑回头,有些不耐烦地吩咐弟子把尸体放下。

他一开始就不喜欢郑竹。

太微弟子自小被教要文雅端正,他还从未见过郑竹此等攀龙附凤之辈。

若是郑竹只是肖想姚采盈也便罢了,那是恩荣山庄的家事。

他最看不惯的是郑竹对着宁应雪谄媚逢迎,欺他师叔年幼,把人耍得团团转,连玉令都要骗过去。

白彦在堂中看见匣子里布包的东西时就已经泛上了一股怨气。

他的师父虽是太微掌教,但天底下谁人不晓宁飞玄的三个亲传弟子中唯有那位“小神仙”天赋最高,最有宁飞玄年轻时的样子。

自宁飞玄去世后,原本就冷冰冰的宁应雪变得更加少言寡语。他终日坐在霁华大殿里极少见客,连他们这些太微高徒想讨教几番都要呈了拜帖才能接近。

谁知太微到恩荣山庄游历一趟,竟被一个送点心的小杂役抢了先机。

白彦曾亲眼看到郑竹如何哄着宁应雪吃东西,如何替他梳头戴冠的。到最后宁应雪甚至被他骗得送出了自己的太微玉令。

这种低三下四的做派,难怪是山野养出来的卑鄙小人。

白彦低头看着眼前的尸体,那些遗物堆在他心口,脏兮兮的像团破烂,一时竟有些难以言明的畅快。

“死透了。”白彦踹了两脚郑竹的尸体,一把剑从担架上“哐当”落地。

暗淡夜色下,把几个太微弟子和姚氏弟子都吓了一跳。

白彦拿起那把剑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一诺”两个字,忍不住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他身侧有个姚氏弟子也瞧见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骂道,“一诺剑?什么烂玩意儿,扔到柴房当烧火棍都不配。”

另一个太微弟子则惊恐道,“白师兄...他...真的在动!”

借着点山道间惨淡的光,他刚才真的看见郑竹眼皮动了一下。

“慌什么?死人你也怕?”

白彦把“一诺”递给那个太微弟子,面无表情道,“去,让他死得更彻底点。”

太微弟子没敢动,但他在白彦逼迫的眼神下很快就老老实实地把剑接了过去,哆哆嗦嗦地,一剑刺在了郑竹的腰腹。

尸体没有动静。

白彦像是嫌他窝囊,又对姚氏的几个弟子道,“他肖想你们的大小姐,还在厅上口出污言污蔑大小姐清白,你们真的咽的下这口气?他还说姚庄主许诺他《邀月剑谱》,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要骑在你们头上撒野了。”

那几个本就心怀怨气的姚氏弟子登时不满了起来。

有人嘀嘀咕咕道,“这人前段时日还趁着送点心的功夫讨好太微的三师叔...属实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后来还大言不惭,说要三师叔带他回太微呢......”

另一个弟子也道,“是了,我还听旁人说,他们去临安的时候,好多弟子都想搭上他的路子,真是不要脸。”

“这等货色不会以为卑躬屈膝讨了小师叔欢心,太微就会高看一眼吧?”有人附和。

“一个外门弟子,真当自己是姚氏嫡传?”

“我看他干活干疯了?一个小杂役也配肖想采盈姑娘?”

“邀月剑法?这人也配练邀月剑法吗?石笕岭的狗都比他像样子!”

白彦抱着剑站着,看着吵起来的人群,嘴角凝着一个冷笑。

刚才还在害怕的弟子像是突然发怒般突然举起了剑,恶狠狠地刺进了尸体的胸口。

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

郑竹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的素色衣袍不消片刻已被血染成了猩红。

白彦则看着那些寒意凛然的剑争先恐后地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上,面露不屑。

他对身边的太微弟子道,“收拾完再回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一群小弟子砍着尸体泄愤。

他才不要动手,郑竹那样的人连他出剑都不配。

半晌,一群发泄够了的弟子终于冷静下来,有人沾着满脸的血茫然地问,“怎么办?还烧吗?”

“这......”一个姚氏弟子见尸体已经找不见一块好皮了,后知后觉涌上一阵惧怕。

他忙扯下郑竹脸上的布,探了一下鼻息才瘫软在地,“这回是真死透了。”

人有七窍,传说死人若是不覆面就会记得生前仇人的样貌,方才他们泄愤时害怕,才扯了快布遮住了他的脸。

“那......我们把他扔河里吧。”有人提议,“我看着他实在是......”

“对!扔河里,这季节衡江大潮,全是鱼,保管他被吃的干干净净。”

一个姚氏弟子嘴唇发白道,“我不想烧了,烧了还得埋......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了......”

石笕岭背阴的山脚下,夜色浓稠,人迹罕至。

几个姚氏弟子与太微弟子踉踉跄跄地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脚的田地,往不远处留着灌溉茶山稻田的衡江支流而去。

仙杼山上,霁华殿内。

江又霜带来给宁应雪新做的衣袍,十一岁的孩子一天一长,上个月的衣服衣摆已经短了许多。

窗外月明星稀,宁应雪正端坐在蒲团上,正看着眼前的道人圣像,春深剑安安静静地放在他身侧。

一排排长生灯立在道像前的供桌上,太微立派八百多年无数弟子的祈愿汇聚在这九层的灯塔上,瑰丽无比。

如今那中间多了一盏崭新的长生灯,宁应雪似乎是刚为它添满了香油,烛火格外明亮耀眼。

烛火的影子落满了春深剑,宛若流金。

江又霜闻到了殿内的一股茶香,忍不住笑了笑。

小孩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刚回山的时候每天都要吃一块茶糕,现在茶糕吃完了,就改成煮茶。

宁应雪明明嫌茶太清苦不爱喝,也要煮着闻个味。

江又霜放下衣袍,坐到了宁应雪身边,“这长生灯是为你那个好朋友点的吧?这趟下山阿雪这么开心,以后让师兄带你多去。”

她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宁飞玄三位弟子中只有她不喜剑的凌厉,即便她是相思剑主人,大多时候也只是执着一柄青竹拂尘。

宁应雪“嗯”了一声,他对师姐道,“是给郑竹点的。”

“你的玉令也是送给他了?”

宁应雪一怔。

江又霜却是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早将这小师弟看透了。

接着她从袖中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令,垂手系在了宁应雪腰间。

“太微宗玉令都能轻易送人,还好没被你师兄发现,不然他又要啰嗦了。”

江又霜认真地替他打好了个结,“我找了七八块玉料才找出一块差不多的,重新替你雕了一块,你既喜欢那个叫郑竹的小弟子,送便送了吧,只是这块别再轻易弄丢了。”

宁应雪还没反应过来。

他回山之后去天机大殿跪了三日算领罚,关于玉令一事谁也没说,不知怎么就被江又霜看出来了。

江又霜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抬起一根手指压在了自己唇上,眨了眨眼,“千万别告诉你师兄。”

宁应雪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崭新的玉令,突然极轻的笑了下,“好,我们不告诉他。”

春末这个月夜,二人在霁华殿中相对而坐,喝了一盏清苦的石笕雪芽。

谁也没看见身旁的长生灯塔上,有一盏长生灯无风自灭了下去,片刻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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