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贺椽此人,其实胆子并不是很大。

他怕鬼也怕死人。贺见山走得安详,白彦是被他一招毙命,死状都不算凄惨,加之大仇得报,所以他当时没什么怕的感觉。

后来他在盘水村定下来,继承了贺老头的渔船和渔网,也上江里头捞过几回漂子。

那惨状...他每回找板车把尸体拉去义庄后都要扶着墙吐半天,再做几晚上噩梦才好。

马神医说他胆子不比耗子大,贺椽认,他说穿了就是怕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还在冒冷汗,宁应雪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牵住了他一边的手臂。

贺椽还在发楞,那堂上的中年人已经甩开了小歌姬,跨着两步阶梯走了下来,竟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宁应雪行了个礼。

“晚辈胡不为,见过宁道长。”

贺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看着身侧仍然是个木头的宁应雪,那眼神很明显——先不说这个胡不为一把年纪,怎么太微三师叔跟个中州的盗墓贼论辈分?

宁应雪暂时没理他,他对胡不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就是盗取九节鞭的?”

“是。”胡不为亲自引宁应雪入座,头也没抬一下,语气冰冷。

“左边是柳仓,这边的人叫他刨山鬼,右边的是马四喜,人称独眼蛇。就是他二人在济源城掘了一座新坟,盗走了九节鞭,若非宁道长发话说要亲自来审,按中州的规矩,这俩人该被挑断手筋脚筋,扔到林子里喂狼。”

贺椽仔细听着,这房内气氛实在奇诡,那小歌姬还躺在主座上,对下面俩人全然不怕似的。

他直到坐下也没发现宁应雪还虚虚握着他的手臂。

地上俩人被栓得急赤白脸,“呜呜”地朝这边叫唤。

“宁道长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胡不为踹了马四喜一脚,扬手扯掉了俩人嘴里的麻布,斥道,“想活命,就说实话。”

宁应雪看着那两个鹌鹑一样的盗墓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座坟在济源城何处?”

刨山鬼柳仓睁着一只独眼,像是已经被折磨过一遭,不住地挣扎。

“我说我说......济源城郊,有个破寺庙叫先觉寺,就是在那儿有座新坟!我们没想挖的!道爷,我们真的没想挖的!那是下暴雨冲出来的!”

马四喜也道,“二位道爷,那佛寺有古怪!中州几十年没下那么大的雨了,我们只是在那儿歇脚,结果就看见雨里飘来个女人的发带。佛寺里埋的都是高僧,哪来的女人!那一定是女鬼!我们这才......”

“有无碑铭?”宁应雪打断他的废话。

“没有!没有!”马四喜像只虾似的蜷着身子磕头,“我们都不知道那边有座坟,什么都没有,她那坟在寺庙的佛脚下,地面上什么也没有.....那是秽污圣地,亵渎三宝!要遭大报应的!”

“对对对。”柳仓抢着道,“我们迁了她的尸首还算是做好事减了她的罪孽,她那鞭子值点钱,我们才拿走...而且我们还被......”

柳仓似乎抖了一下,他没了声音,又恢复了那副鹌鹑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恐怖的画面。

马四喜则是咽了口口水,“我们把九节鞭盗出去,原本想带到酒肆的,但我们怕......怕这是新东西被发现,所以才大着胆子去了灵宝阁。我们没亲自去,找的是掮客,可是......那东西刚入灵宝阁,那掮客就死了。”

胡不为显然不信,他又踹了马四喜一脚,“胡说!灵宝阁虽好财,却从不做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不知道......我原先以为那掮客是犯了别的事儿。”马四喜脸色煞白,“我们后来又去先觉寺打探了一番,看见不少同行的尸首,都在济源城的城郊......全是尸首......”

贺椽见两个盗墓贼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看了眼一直没再出声的宁应雪。心道这消息果然不是能便宜得来的。

胡不为又抱了个拳。他是这中州土夫子的首领,帮宁应雪固然有太微的面子在,但更多是自己的考量。

“他们说的尸首属实。刚出事的时候,晚辈就已派人去打探过先觉寺,那绝非普通江湖客的能犯下的杀孽,前前后后几十具是有的。”

胡不为叹气,“宁道长,我们不比太微大宗,只是中州地底下讨生活的一帮钻地龙,本事有限。此事若不平,恐怕酒肆的弟兄们永无宁日,还请宁道长怜悯。”

一时间房内所有人静悄悄地对着这边跪下了,连那小歌姬都对着这边盈盈一拜。

宁应雪却仍是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地上两个盗墓贼终于开口,“不必跪我,济源城一事我自会查明。”

贺椽心道果然年轻耳根子软,如果真如酒肆这帮盗墓贼所言,先觉寺的烂摊子恐怕不会那么好收拾。

他和宁应雪就两个人,要对付的却是个杀了几十个中州盗墓贼的凶手。

胡不为一口一个晚辈,原来是算盘珠子早就拨好了。

他二人再出酒肆已是寅时。

胡不为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奉上了不少金银。贺椽看得眼睛发绿,宁应雪却拖着他往外走了,一分也没收。

“你为什么不让我收?”贺椽抱着自己的破旗子站在灯火通明的酒肆前,显然气得不轻,“我在盘水村打三十年渔都挣不了那么多!”

“这些钱都是赃物。”

“迂腐!”

贺椽觉得太微把宁应雪教得太过板正,古代多少枭雄都是盗墓起家,也没谁嫌过这钱来路不正,物尽其用才是道理。

他对宁应雪道,“乱世...坟山就是金山!你说你既然这么嫌弃...怎么和那胡不为扯上关系的?”

贺椽从刚才就在好奇。胡不为好歹也是一方的头领,虽说阴了他们一把,但他那态度在宁应雪跟前像个孙子似的。

“胡不为大器晚成,他的师祖曾经是中州一个游方僧人,与我师父是故交。”

宁应雪没跟他细说这里头的更多波折,他对贺椽道,“你若是害怕,记得跟紧我。”

“我就是怕死相凄惨的死人,活人我怕什么?”

贺椽冷笑道,“先是佛祖脚底下藏尸,后是佛祖面前大开杀戒?中州佛宗圣地,居然有这样的事,真是......”

贺椽想到擒龙寺的那位住持,默默地闭了嘴,觉得事情有些荒谬起来。

马四喜和柳仓说那尸体是个女子。他们把她从先觉寺佛脚迁到了济源城的一颗柳树下,那尸身已经烂了朽了看不出样子了,唯一能辨明身份的就剩下那把九节鞭。

如果是明姝楼的人跑到相州城杀了拈花,为什么又有一个明姝楼的人死在了离中州不远的济源城?

自相残杀还是教派寻仇?

马四喜和柳仓两个人原本是想盗掘济源城的一座先秦大墓。

可惜他们俩到的时候那座先秦大墓已经被人挖空,连点小器物都没给他们留。他们正骂着倒霉的时候济源城突然又来了一场大雨,俩人只能带着家伙找个地方躲雨。

先觉寺离大墓不远,周遭也有几个小村落。柳仓的独眼生得吓人,他们只是想发财,不想叫附近的老百姓害怕,于是就在先觉寺过了一夜。结果一夜过去,寺中佛像的佛脚被暗流冲塌了半边,露出一条女子的发带。

那发带是上好的丝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用,绣着一朵莲花。

二人原本就在先秦大墓走了个空,想着不挖白不挖,于是顺着那发带找到了一具看不出人形的女尸,女尸手边正放着那把玄铁所制的九节鞭。

江湖中人,什么武器值钱心里都有数,何况这条九节鞭还镶满了宝石。二人商量后决定铤而走险,先是重新殓了尸体,然后在相州黑市上找了个掮客,带去了灵宝阁。

按照规矩,掮客要三七分成。马四喜与柳仓觉得太多,找了那掮客几次,结果有一日他们想再砍一砍时,发现那掮客死在了家里,脖子都断了半根。

做盗墓这行当的,要么天不怕地不怕,要么做久了心里有鬼活生生把自己吓疯。马四喜和柳仓流寇出身,手上有活人债也有死人债,属于后者。

他们吓得半死,连夜去先觉寺祭拜那个女人,希望她的冤魂看着迁坟的面子上放过自己。

就在拜完离开的时候,俩人突然发现这地方有浓重血腥气味,再借着月亮一看,先觉寺旁的那条窄河都成了血红色。

里面浮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尸体,其中有好几个都是他们认识的同道弟兄。

胡不为其实没对他们做什么,是他们自己吓破了胆,才回到相州找酒肆的人救命。

宁应雪派宋知微去查九节鞭,胡不为才顺手送上了人情,请太微出手。

“你什么时候去济源城?”贺椽心疼地数着自己的钱袋子,“我刚攒的车马银子。”

“明日。”宁应雪看着他低头数着那几颗碎银,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钱袋丢了过去。

“做什么?”贺椽扬手接住碧色的一个小锦囊,“算补偿?”

宁应雪看着他道,“和过去一样。”

贺椽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曾经带着宁应雪去临安看过一场天元大会。那时候宁应雪十一岁,从未离过长辈,身上带着的银子当年都是交由他保管的。

“那时候你还小,现在算怎么个事儿?”贺椽还没无耻到这种地步,他把锦囊还给宁应雪,“拿走拿走。”

“没事。”宁应雪没接,他道,“算是买你三十年的鱼。”

“真买啊?”贺椽面上有点挂不住。

他没敢说自己和贺老头一样,都是不受越州鱼欢迎的外乡人,平日里根本网不到几条。

他想把锦囊塞回宁应雪怀里,却借着酒肆的灯光看见那锦囊上银线滑过,露出只鸳鸯的影子来。

“这是谁送给你的?”贺椽眼睛一亮,他把锦囊放在手心道,“这看起来...是个姑娘家的手艺。”

宁应雪转眼看他,没听懂贺椽在说什么。

“鸳鸯。”贺椽把锦囊拿到烛火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你看,东南的隐针绣法。她在你这钱袋子上藏了只鸳鸯......阿雪啊,你这心上人真的是心细如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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