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贺椽苦日子过惯了。他幼时在恩荣山庄睡的是大通铺,经常半夜醒来身上搭着师弟师兄的胳膊腿,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长大了一点分了间小屋子,李小棠有时候看了鬼故事吓得睡不着,或是床榻好几个月不收拾,也会耍赖跑来和他挤一挤。

贺椽对同床共枕这件事接受良好,而且宁应雪在他眼里与十一年前没有差别,是个很能打,有点沉默,又爱委屈的小孩。

他从窄小的罗汉榻挪到床上,不忘感慨了句还是这儿舒服,回头把手腕交给宁应雪时却看见他压根没打算睡。

柔和的内力在体内扩散,宁应雪在屋里的一盏暗灯下睁眼盯着他看。

贺椽看着他的僵硬模样觉得好笑,他撑着脑袋道,“委屈委屈你,我忘了三师叔娇生惯养没和人睡过一张床。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要人哄才睡?”

宁应雪垂了眼没理他,手也没放开。

贺椽笑了下,知道他这是害羞了。

都快十年过去,宁应雪害羞起来还是孩子样。

他依稀记得宁应雪客居流风院时特别喜欢抱着自己的胳膊睡觉。那时候小孩刚被蛇咬过,脆弱得紧,没半点三师叔的样子,一会儿高烧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喊师父。

是他把宁应雪抱在怀里,彻夜拍着他的脊背顺着气,像抱稚童那样晃着,直到把人哄睡着。

贺椽在暗中用剩下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也不得不感慨时光不等人。

他身体废了之后一直很服老,叹道,“现在不成咯...我一把老骨头应该是抱不动你了。你瞧,你都长得比我高那么多了。”

宁应雪还是没理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椽是能察觉宁应雪有点不高兴的。

他从宁应雪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出他的情绪,尽管大部分时间他沉默寡言,面无表情。

但他不明白宁应雪现在在不高兴什么。

贺椽把今天的事都盘了一遍。白天好好的,晚上他也没动手没惹事,一路都乖乖跟着。宁应雪倔脾气上来非要给他补经脉他也妥协了,结果他逗了半天,这人还是闷闷不乐。

贺椽撑着脑袋,眨巴着眼看了宁应雪半天,最后他心一横,直接抽出了手腕,然后把宁应雪抱了起来。

床榻和外头挂着的纱幔都随着这阵大动静晃了几下。

贺椽做农活出身,看着瘦弱,其实有的是死力气。虽然宁应雪比小时候沉得不是一点半点,他也抱得轻轻松松。

“你干什么?!”宁应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比刚才更僵硬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哄少爷睡觉啊。”

贺椽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揽在他劲瘦的腰上,另一只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背,感觉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宁应雪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是个抱小孩的姿势,贺椽这样抱过他很多次,做得熟门熟路。

“你小时候这样一哄就睡。我再哄哄你,不然你老睁着眼明天要变乌眼鸡。我还指着你这张小脸挣钱......乖啊阿雪,快睡。”

“贺椽!”宁应雪懵了一下随即用力从他怀里挣开了。

他坐在床榻外侧,中衣凌乱,双目赤红。

贺椽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心道不妙,他好像把人逗急眼了。

“我错了。”他认错。

宁应雪却直接翻身下床,看也没看他。

贺椽抚了抚自己的额头,他听到床幔外头宁应雪似乎是喝了杯茶,然后躺在了罗汉榻上。

客栈的罗汉榻太小,睡一夜肯定不舒服。

贺椽正想着怎么把人哄回来,结果他还没开口,床幔又被人掀开了。

屋子里烛火已灭,他被透入窗纸的月光刺了一瞬,对宁应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阿雪......”

宁应雪脸上情绪已经消散干净。

他没提刚才的事,而是重新握住那只手腕躺回了贺椽身侧,在黑暗中闷声道,“睡觉。”

贺椽躺下后想了许久,觉得是自己以后要多掂量。就算宁应雪和他亲近,他也不能总把宁应雪当小孩看。

刚弱冠正好是最好面子的年纪,肯定是不喜欢被抱的。

太微的内功渡化着体内那股霸道蛮横的内力,贺椽觉得确实比以前舒坦很多。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死,全然没看见宁应雪在后半夜睁开眼。

他借着透过头顶纱幔的月光看着身边呼吸均匀,眉目舒展的人,眨下了眼。

而后他动作极轻地靠近了贺椽,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低头在他眉间印下了一吻。

济源城是中州第二大城,离相州有近一日的马程。

贺椽手里有了银子,瞬间狐假虎威起来。他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去了相州城最大的马坊,直接大手一挥买了两匹好马。

付完银子,他才想起来问一直没出声的宁应雪会不会骑马?

他记得宁应雪小时候应该是不会的。临安那晚,他连上马都要自己抱上去。

宁应雪看起来还是没睡好,他不咸不淡地看了贺椽一眼,僵硬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贺椽骂了自己一句鲁莽,他想着再雇马车,可已经买好的马,老板肯定耍赖不退账。

他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那你要怎么去?”

宁应雪看了眼他贪财的烦恼模样,走上前摸了摸其中一只黑亮的鬃毛。贺椽很会挑马,马儿极温顺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他虽然没睡好,心情却似乎不错,开了句玩笑,“我御剑去。”

贺椽“啊”了一声,再抬头时宁应雪已经飞身上马,小步走在他前头了。

太微有自己的马场,宁应雪很小就会骑马,他的马术是如今的太微掌教亲自教的。

江又霜于剑道不通,却会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骑马挽弓都不在话下。

因为宁应雪过高的天赋和春深剑,不少人曾猜测过宁飞玄会将掌教之位传给幼徒,并为此生出不少太微三大弟子内斗不和的消息。

实则他们从未有过什么不和。

风凌波温和宽厚,江又霜天性洒脱。当初宁飞玄把宁应雪交给风凌波和江又霜,往往是风凌波教他书典文史,江又霜则带着他满山乱跑。

有时候江又霜嫌弃大师兄古板,甚至带他逃课去仙杼后山抓野兔打野鸡,然后二人一起被风凌波抓回去,在天机大殿抄经反省。

宁应雪幼年几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直到后来风凌波成婚离开太微,一场大火死于恩荣山庄。江又霜接替掌教之位,这些年渐渐地也变成了风凌波的样子。

宁应雪扯着缰绳,他想起了江又霜,不自觉地皱眉放慢了脚步。

济源是座古城,佛宗源远流长。

如果说相州城因靠近清河渡口香火鼎盛,从而生出擒龙寺这等以武传佛的大派。那么济源城自古就是讲经渡人的圣地。

只不过随着擒龙寺在中州大地的崛起,如今的济源城佛宗不比过去,只剩几座大佛寺勉强有点香火。有很多小寺庙都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面暗黄的残垣和萋萋的杂草。

城关处有不少流离失所的黄袍僧侣盘坐在泥地中苦修,干枯的手捻着佛珠,为来往的人群祷告。

贺椽从未想过与繁华的相州城一墙之隔的济源城竟是这样的场面。

“这些僧侣为什么不去相州或者是其他寺庙?”

城门前下马,贺椽望见一个黄袍老僧从面前的碗中拿出半块脏兮兮的馒头,低头嚼着,五指干瘦如同骷髅。

他伸直了树干一样的脖子,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馒头咽了下去,然后对着施舍的行人双掌相合,继续低声念诵。

“他们是头陀僧。”宁应雪与他并行,路过了那些黄袍僧侣。

他制止了身边贺椽施舍银子的动作,而是从他的小箱笼里拿出一些食物放了进去,黄袍僧对着他们合掌道谢。

“擒龙寺在中州立地后,周围二十六座城池的佛门大多往相州城流去。尤其是澄观大师与拈花大师那一代,擒龙寺因为《伽蓝》,威望空前绝后。越来越多的小寺庙香火断绝,僧人流离,澄观大师生前曾想过安顿他们,但他们拒绝了。”

贺椽压根没读过几本佛法,“为什么拒绝?”

人间难得求安稳,擒龙寺虽一方独大,却也有怜悯之心。他不解为何这些和尚不去过好日子,要在城墙下乞讨。

宁应雪虽然出身东南道门,但他幼时听过不少大师讲经,明白五蕴皆空的道理,也明白这些和尚其实并不喜欢擒龙寺。

“因为他们不认同擒龙寺。香火鼎盛,锦衣玉食在他们看来不是修行,而是造业。擒龙寺武学和佛藏吸纳了无数香客弟子,是以欲传教,非他们所认为的佛法本源。”

他曾经来过中州,见过不少头陀。他们抛却七情六欲,不披袈裟,不受香火,不居大殿,住阿兰若,受一食法,只为芸芸众生苦行。

贺椽想起身中魅术死在花楼的那位擒龙寺武僧,心中五味杂陈。

“谁说这样不是修行。”贺椽叹气,他突然问宁应雪,“诶?你们道门有这样的规矩吗?”

“有,只不过与佛宗不同。”宁应雪道,“佛宗求空,道门求真。一个为超脱,一个为清净。”

贺椽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听不大懂。

他只能按自己的想法理解,“说白了都要无欲无求,超然物外。我是个俗透了的人......我做不到,尤其是我死过一次了。”

宁应雪闻言看向身边灰衣的假道士,他正抬头看济源城上空透过云层的一点太阳,脸上都是柔和的日光。

“啧,我是觉得过得快活一点更好,你们道家老祖不是也说过一句话么,‘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说得多好啊!”

贺椽收了目光看向宁应雪,他像是悟出了什么真经一样,瞧着挺开心的,“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没看够......真没什么比活着更好了。”

宁应雪看着他说完这话就牵着枣红小马去看路边的小摊,好奇地上看下看,然后和老板砍价。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良久,最后低头笑了下。

二人在济源城休息了一夜,次日才到了先觉寺。

胡不为安插的人带着他们去了先觉寺后殿,那里停着河水中捞上来的盗墓贼尸体,一共三十六具,全是济源城有名有姓的高手。

守尸人是附近村庄的收尸人,跟着胡不为做事帮他善后多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他收了胡不为一大笔钱财才勉强接下了这单买卖,如今见到了接替他的人,老泪都要流下来了。

他颤抖着告诉二人,三十六具尸体上什么痕迹都有,分不清有多少杀手。

济源城的义庄放不下这么多尸体,又怕惊扰附近百姓,虽说寺不停灵,但事出从急,只能暂时停在了这座荒寺。

宁应雪随他走进去,先觉寺后殿只剩一尊残损观音,正用一只眼睛注视着身前。

他掀开眼前一张白布。里头躺着的是个黄髯大汉,死前面目狰狞,心口一道剑伤,双手处有长鞭勒过的痕迹。

九节鞭的鞭印勒进皮肤,勒出血痕,这些血痕在人死后变成了三角状的青紫尸斑。

守尸人忙闭着眼躲在他身后念阿弥陀佛。

宁应雪看了几具,全是这种混乱不堪的痕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突然想起贺椽害怕这些,想让他去殿外等着,却发现那人已经踱到了另一侧,正低头看着观音脚下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很矮小的尸体,约莫四尺左右,像个孩子的身形,却长了张胡子拉碴的脸。

与其他尸体不同的是,这人身上没有多少伤痕,口鼻皆浮出血沫,像是淹死的。

“老伯,这人你认识吗?”贺椽问守尸人。

他没有抬头,而是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尸体的颈侧,像在找些什么。

“这是济源城有名的高手。”守尸人哭丧着脸,“你别看他又矮又小,道上都喊他一声黄爷爷。他身手极好会钻洞,最擅偷袭,整个中州都没几个能打得过他的,这回......哎......”

“怪不得。”贺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宁应雪站到了他身侧,他不知道贺椽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

贺椽双指游移到这位黄爷爷天灵下两寸,突然用力一按,一枚黑色的针竟从尸身的上星穴跃出,稳稳落在了贺椽掌心。

“巧了不是。”贺椽看着那根针冷笑,“又是魅术。”

哄少爷睡觉。

(放心,你神仙哥哥还是你神仙哥哥,他手段多的是,跟隔壁小侯爷坐不了一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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