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中州与西南毗邻,贺椽临行前收到了封北地的信。

他此前给戚元廷去过消息把这边的事情讲了,请他帮忙查景雍松氏的女子,顺带关心了下戚方琳的身体。

这位浮玉宫宫主迷踪道与澄观大师一道被邪教所擒,获救后受了不轻的内伤。这些年隐居在摘星阁不过问教派中事,一应琐事全交给了戚元廷这个少宫主。

戚元廷在信中将松家的事大致与他讲了一遍,与松长慈所言相差无几。

唯一一点便是戚元廷让贺椽不要将松长慈送回,如今松氏已将松霓涯与松长慈除名,若她回景雍恐怕难逃一死。

另外戚元廷告知他有人打过《瑶阙》的主意,是个叫张朝元的弟子,出自七年前被大火烧毁的恩荣山庄。

《瑶阙》为海中石碑,没有戚方琳和他则无法破解其上古文字。

多年之间《瑶阙》遭多次偷盗,但除了戚家人没有人活着走出过遍布机关的溶洞。结果张朝元活着出去了,有没有拓下碑文尚未得知。

戚元廷一直在找张朝元,近日已有眉目。他让贺椽小心,明姝楼想要《伽蓝》《瑶阙》,在伏魔山嫁祸春堂主人的目的就极为明显了。

贺椽和宁应雪都是东南人士,太微与恩荣山庄千丝万缕,所以戚元廷难得拉下脸子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恩荣山庄的旧事。

贺椽在船舱看完北地来信后久久没说话。

他回忆了一下张朝元,发现对此人并没什么印象。

江又霜说戚方琳给太微的消息是春堂主人盗了《瑶阙》留下一片面具碎片,这显然是明姝楼栽赃。

戚元廷却说除了有个叫张朝元的弟子有嫌疑外,《瑶阙》一直未被盗过,此人还是恩荣山庄出身。

贺椽有些想不明白,戚元廷与戚方琳的说法完全不同,那副梅花面具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州金银价贵,他只打了一只梅花面具,这些年一直收在身上没叫人见过。

宁应雪倒是看见了几次,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贺椽拿不准他对贺见山的看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面具藏好。

贺见山虽有私心,毕竟实打实地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教了他武功。

天底下人人都可以讨厌贺见山,唯独他不行。

后来有一次宁应雪给他疗伤的时候问他是否在天元大会用过邪招,贺椽直喊冤枉。

临安每年开春来的都是正经的武林高手,台下还有不少大门大派的掌教,他是活腻了才敢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玩阴的。

身上的内功虽然不是他自己练成,但剑术与掌法是他扎马步,拎水桶,在春堂中日复一日被贺见山磋磨直至纯熟的。否则也化用不了那样磅礴浩大的内力。

连续三年天元大会,贺椽拿下魁首用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掌法。

只不过当年移花接木贺见山的内力留下了不小的隐症,他打完架后脆弱的经脉兜不住内息,撕心裂肺的痛感会持续一段时间。

如今有静戎道长的方子和宁应雪每天给他疗伤,贺椽才好了些。

宁应雪那日静静听完他的辩解。只说了一句,当年恩荣山庄祸事非你之过,既然堂堂正正夺得榜首,何须遮遮掩掩?

于是贺椽再没戴过那面具。

贺椽想了下,他靠在软榻上望着外头的江水,觉得实在是蹊跷。

宁应雪端了盘东西进来,他看了眼靠窗发呆的贺椽,将瓷盘放在了矮几上。

贺椽在想事情的时候容易走神,他披着件薄薄的水蓝色罩衣,一只手撑在窗台上。

广袖之下是白瓷般的一段小臂,他的左手受伤没有右手那般惨烈,手腕是好的,只有一道长疤横陈其上,尾端藏在了衣服里。

眼下正值乌麟江春末开闸的时候,江潮滚滚,风浪雪沫一样一层层地掀起,有几滴越过高窗溅在了他的手臂上,顺着皮肤洇在袖口上,露出斑斑点点的深蓝痕迹。

宁应雪垂眸看了那道疤一眼,贺椽似乎没注意他进来,还是原先的样子。

船舱外头风又冷又大,乌麟江全然不比东南衡江的温山软水,他转身去内间找了条毯子盖在了贺椽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一瞬间,宁应雪整个人被贺椽带的往前一俯身,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宁应雪怕压着他想起身,却被贺椽顺手搂住了。

“怎么?以为我没看见你进来?”贺椽环着他,一只手臂横在他胸前轻轻敲着,动作有些风流轻佻。

宁应雪知道他有心事,靠在他怀里没动。

贺椽等他说话等了半天没声,刚想开口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酸甜的,带着点果香气。

“梅子?”贺椽嚼了两下,觉得清甜,满意道,“你刚出去就是买这个?”

“嗯。”

宁应雪顺势直起了身,他比贺椽高大,被抱着有些别扭,“刚才听船家说周边商船在叫卖西南一带的照水梅,我记得你爱吃这些。”

贺椽确实挺喜欢果干梅子一类的零嘴,“你怎么知道?”

东南一带盛产话梅,盐渍的最好吃,年节时恩荣山庄的外门弟子能去管事处领一小袋做彩头。

贺椽那时候舍不得吃,总是藏起来等生辰的时候分给师弟师妹。有时候随管事下山,车马劳顿或是上船的时候也会得几颗,吃了能消头晕的症状。

盘水村也有梅子树,只不过他几乎吃不着,大多数一长出来就被贺见山拿去泡了花雕。

宁应雪手边摆着那盘黄澄澄的梅子,他知道贺椽大概是忘了,低声道,“我猜的。”

“我倒是记得你不爱吃酸的。”贺椽慢悠悠地开口,

“小灵儿倒是挺爱吃的,去临安的时候怕你们晕船,我特地跟管事要了一袋。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一听你的名字就大方了,没想到你不爱吃,便宜了那帮毛猴。”

宁应雪转头盯着他看,贺椽见他那样没忍住笑了声,“阿雪,我虽然年大了,但记性还可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问鼎台上挑了戚元廷的金冠呢.....”

贺椽啧啧两声,“十一岁就冲冠一怒为红颜,后生可畏。”

宁应雪没理他的调戏,“戚元廷给你的信里说了什么?”

“说到这个......”贺椽把那些信递给了宁应雪,他叹了一口气。

“戚小宫主不知道我出身恩荣山庄,他说放《瑶阙》的溶洞机关重重,除了一个叫张朝元的弟子外没人活着走出来过。但你师姐告诉我,戚元廷的老子说春堂主人去过还留下了半张面具。”

戚元廷字如其人,笔迹狂放,宁应雪皱着眉看了几页,然后问贺椽,“你信戚元廷还是信戚方琳?”

信戚方琳,就是相信明姝楼曾假冒春堂主人盗过《瑶阙》,而戚元廷向他们隐瞒了明姝楼盗宝一事。信戚元廷,就是相信戚方琳出于某种目的作假,向太微递出消息以求追捕春堂主人。

贺椽的答案也简单,“我为什么要信戚方琳?戚小宫主嘴巴不饶人,但你我都明白他其实是个老实人,更没必要骗我。他要是知道春堂主人去他家偷宝贝还留了片面具,早杀到越州来兴师问罪了。”

宁应雪知道贺椽对戚元廷的评价绝无偏颇。要说耍心眼,这位戚少宫主还真比不过他父亲。

戚元廷行事作风一直都是风风火火,有仇必报。不论当年还是现在,一点都没长进,难能可贵。

“戚方琳在北地风评一直不佳,生了个儿子倒是率真。”贺椽认识戚元廷对浮玉宫也算有点了解。

戚方琳看重世家,北地平民散人对此多有不满,这种不满直到戚元廷接手浮玉宫,重整宫中事务才慢慢淡去。

这些年浮玉宫虽然还是以世家弟子为主,但已然开始接纳江湖散人。张朝元便是其中之一,也难怪松长慈会信了松霓涯的谎话。

莫说贺椽与戚元廷相交甚笃,光看世人的说法他也更愿意相信戚元廷。

宁应雪突然道,“这些年戚方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找我的目......”贺椽抓了个梅子在掌心捏紧,迟疑道,“不会吧......”

戚方琳病重肯定想找活路。

栽赃春堂主人只有一种有些荒谬的可能。“郑竹”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他当年的死而复生太过离奇,所以被盯上了。

宁应雪记得当初郑竹身边有不少师兄弟,提醒道,“当初你在恩荣山庄有没有特别熟悉的人?”

“熟悉到九年后能认出我的人......”

贺椽看着那颗梅子和自己因练假邀月剑撞弯的小指手骨,若有所思。

当年去临安的船上,娃娃脸的少年抱着胳膊说他不该骗楚湘灵。后来他被辜负整日浑浑噩噩,也是他抓着自己去山上见到了白彦在堂中交付风凌波与姚采盈定情之物。

李小棠和他同吃同住多年,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和伤势。

旁人认不出九年后的郑竹,他不一定。

贺椽深吸了一口气,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一茬。

当年贺见山灭了恩荣山庄回来告诉他大仇报了。他抓着贺见山质问他为何要烧了石笕岭,烧了恩荣山庄满门弟子何去何从?

贺见山那天难得冷了脸骂他妇人之仁,又道傀儡术这种东西决不能留,烧山是最快的办法。

“我当时很担心李小棠和其他弟子,贺老头看我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才肯告诉我太微的人已经赶到山下把他们安顿好了。他前半生作恶多端,义母临死前他发过誓,此生不再滥杀。恩荣山庄除了姚氏父女,他一个都没动,都好好活着。”

“张朝元能去浮玉宫,李小棠也能,后来他认出了我,把我的事告诉了戚方琳。”

贺椽眉头越皱越深,很快他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可能,李小棠不是这样的人。”

李小棠不可能出卖他。

“到了乌麟城,我会让北地的道观去浮玉宫找找。”

宁应雪没说李小棠是怎样的人,他并不熟悉李小棠,只记得是个圆脸的少年。他道,“若是戚方琳真是听了他的话在找春堂主人,总会有线索的。”

小棠没有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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