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孤身入局

顾清砚死死盯着王爷消失的殿门,直到那抹玄色彻底隐入阴影,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松。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双腿发软,他若不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凉的廊柱,恐怕整个人都要顺着墙壁滑下去。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行了,起来吧。”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多谢许大人解围。”顾清砚刚想站直身子,膝盖却一软,整个人晃了晃,眼看又要栽下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他往上一带。

许从弦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顾清砚手里。

“喏,拿着。”

顾清砚一愣,茫然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笔。笔杆是罕见的紫檀木,雕工精美,笔尖隐隐泛着金光,一看便知是宫中特制的御用之物。

“这是……”

“王爷特意交代带来的。”许从弦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语带促狭,“收好你的小命,好好画。别再让王爷看见你和你师妹……那么‘亲密’地挂铜钱了。”

话音未落,许从弦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翩然而去,衣袂翻飞间,追随着那抹早已远去的玄色背影。

顾清砚握着那支笔,指尖传来紫檀木特有的温润与凉意。他垂眸,隔着微潮的衣袍,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两枚紧紧挨在一起的铜钱——一枚是父亲的遗物,一枚是师妹的祝福。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记警钟,瞬间将他混沌的思绪敲得粉碎。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东西,不是王爷亲手给的。

甚至,不是王爷看着他接的。

若是往日,他或许会感恩戴德,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宠。可刚才在回廊下,王爷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连一句温言软语都吝啬施舍,只让许从弦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这“赏赐”丢给他。

“拿着这支笔,画好那幅画。”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条锁链,一道死命令。

王爷不需要他的解释,也不在乎他的辩白。在他眼里,顾清砚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画得还算入眼的画师。只要能把那幅《秋日狩猎图》画完,顾清砚是死是活,是娶妻生子还是孤苦伶仃,王爷根本不在乎。

巨大的恐慌与委屈瞬间将他淹没。顾清砚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转身走向那幅未完成的壁画。

画中之人金甲未竟,却已见睥睨天下的神姿,宛如神祇;

画外之人衣衫单薄,满心荒唐与惶恐,不过微尘。

画里的人是神,画外的人是奴。

这幅画,还得画下去。

夜色沉沉,唯有案头一豆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四壁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顾清砚枯坐在偏殿的简陋卧榻上,衣袍微乱,全无睡意。白日里王爷那拂袖而去的背影,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死死扎在他心口。他越想越觉寒意透骨——王爷那雷霆之怒,恐怕不单是恼他与师妹的“私情”,更是认定他举止轻浮、玩物丧志,根本未将这御赐的差事放在眼中。

真被扣上“不专业”的罪名,他在王府的立足之基,便算是彻底崩塌了。

“不行……”他低喃一声,猛地起身,在这斗室之内来回踱步,靴底磨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必须寻个由头,立刻补救!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枕下,那里静静躺着那个裹着黑屑的布包。那是他前几日借着取晨露之名,在库房门槛缝隙里偷偷抠出来的“尾巴”。

烛火一颤,几乎被他衣袖带起的风扑灭。

顾清砚顾不上许多,反手锁死窗闩,将那豆灯火移到案几正中。他从枕下摸出一块试色石——那是祖传的宝贝,石面温润如玉,专为验色而生,能照出万物最本真的色泽。

他屏住呼吸,从布包里捻起那点黑灰,置于石面。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甚至不敢用清水,只敢舌尖舔湿指尖,蘸着唾沫将灰烬与一点画师专用的明胶细细糅合。

指腹在石面上用力研磨,一圈,又一圈,直至指腹发烫,血脉贲张。

成了。

他将石板凑近烛火,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为之一滞。

寻常木炭灰,在胶的润泽下,必呈死气沉沉的暗褐,状若腐土。可此刻,那团被揉开的灰烬在试色石上,竟诡异地透出了一丝冷冽的青灰!那光泽坚硬、锐利,流转着金属独有的冷光!

“嘶——”

顾清砚倒吸一口凉气,他没猜错,却又比预想的更为棘手。这不是木炭,是铁屑!且看这色泽的纯度与颗粒的细腻,绝非寻常废铁,而是经过极高温度煅烧后的精铁!

一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这明明是肃王亲自主持的庄严佛刹,这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的后山库房……何来这等带着杀气的精铁?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否定了那是肃王手笔的可能。肃王何等谨慎之人?若真是肃王的布局,绝不会如此粗陋地遗落在门槛缝隙,任人拾取。

唯一的解释,是赵景行。

是他背后那个看似粗豪、实则野心勃勃的赵家!这寺庙的安防由他一手把持,这库房的钥匙也攥在他手里。只有他,才有这等“便利”,也唯有他这般仗着权势而疏于防范的人,才会留下这等致命的破绽。

顾清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布包,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

这哪里是祸端?这分明是老天爷递到他手里的救命稻草!

若是能借赵景行的“便利”,从那库房深处取出一点实实在在的铁证——比如那锻造过的兵刃残片,或是那未及清理的铁料——然后呈到肃王面前……

届时,他便不再是那个因举止轻浮而惹肃王厌弃的画师,而是独具慧眼、忠心可鉴的臂助。他能替肃王揭开这潜伏在眼皮底下的毒瘤,这便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重新将布包收好,塞回枕下最深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

明日,他将利用赵景行那点龌龊心思作为掩护,在其最松懈的时刻顺手牵羊。只要能从那串钥匙上拓下罪证的形状——这把双刃剑,就能反过来割断赵家自己的喉咙。而他,顾清砚,将踩着这险之又险的钢丝,重新回到肃王的视线中心。

顾清砚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他已无退路,只能一搏。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需要一件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了片刻窗外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画具箱。

打开箱锁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动作一顿,随即更加轻缓地掀开箱盖。

他避开了那些鲜艳的矿物颜料和笔筒,手指径直探向箱底角落——那里放着几块蜂蜡,是他平日里用来密封珍贵颜料、防止挥发的辅料,质地细腻而柔韧。

指尖触碰到蜂蜡的温润,顾清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将蜡块取出,置于掌心。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他开始用指腹反复揉搓。那原本方正的蜡块,在他精湛的指法下渐渐变软、变形,最终被他捏成了一个扁平的椭圆。大小恰好能被成年人的手心完全包裹,形状贴合掌纹,既不会滑落,也不会在袖中发出声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从笔洗中沾了点清水,涂抹在蜡块表面。水润过的蜂蜡,色泽更深,质地也更加软黏,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不会因为反光而暴露。

做好这一切,他将这块特制的“印泥”悄悄藏入左手的宽大袖袋深处。袖口垂下,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这还不够。

顾清砚的目光落在了箱中一块裁纸用的锡片上。那是他平日里用来压画纸边角的,薄而软,极易塑形。他将锡片取出,又从笔筒里挑出一把最锋利的修笔刻刀。

他将锡片在蜡块上比对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双手,昨日还在描绘王爷的盛世威仪,今日却要以此来构陷一个权贵。可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他不介意让这双手,沾染上一点世俗的污浊。

他将刻刀和锡片藏入袖中暗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明日,当赵景行那只肮脏的手触碰到他时,便是这蜂蜡“复印”钥匙齿痕的时刻。而这块锡片,将在今晚被他雕琢成通往真相的利刃。

一切准备就绪。顾清砚合上画具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而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秋日狩猎图》的最后一笔青光终于干透,顾清砚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他洗净了手,换上了一身略显素净的衣衫,怀里揣着一幅早已备好的《寒江独钓图》——那是他昨夜在等蜡块凝固时顺手画的,笔触清冷,意境孤绝,正如他此刻不得不沉入深渊的心境。

赵景行的房门虚掩着,那股常年混杂着酒气与劣质熏香的味道,像毒蛇的信子般钻了出来。顾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抬手叩门,声音温软得仿佛褪去了所有棱角:“赵监工,草民来辞行了。”

门开了。赵景行看到顾清砚那张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带着几分“顺从”的脸,眼睛瞬间直了,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绿光。

“哟,顾大画师?”赵景行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黏稠得像是一滩烂泥,恨不得把顾清砚扒光衣服看个透彻,“今儿个怎么想起我这监工了?”

“画已完工,多谢赵监工这几日‘照拂’。”顾清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冰,双手奉上那幅画,“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望赵监工笑纳。”

赵景行接过画,随手一扔,那幅精心之作便像废纸一样滑落在地,卷轴滚出老远。

“画我不要,我要的人。”赵景行狞笑着上前,一把攥住顾清砚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猛地将他拽进屋里,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顾清砚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便被那股浓烈的酒气扑了个满怀。

赵景行迫不及待地将他狠狠搂进怀里,他粗糙的大手顺着顾清砚的脊背缓缓下滑,隔着单薄的衣料,贪婪地摩挲着那流畅的线条,指腹上的老茧刮蹭着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恶寒。

“宝贝,馋死我了……”赵景行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只饿极了的野兽。他埋首在顾清砚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那股清冽的墨香,嘴唇粗暴地吻了下去,湿热的触感让顾清砚的胃部一阵痉挛。

就是现在!

顾清砚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其中翻涌的杀意与屈辱。

这令人作呕的触碰几乎要让他当场崩溃,顾清砚死死守住心神,脑海中拼命描摹着肃王的轮廓——那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那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姿。他在心里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为了他,为了能重回他身边,这点屈辱算什么?忍住……若此刻暴露,你我皆是死路一条,王爷也会毁于一旦!”

借着身体的遮挡和赵景行埋首颈间的动作,顾清砚藏在袖中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赵景行的腰间。

“嗒。”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的竹林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石子击中了窗棂!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赵景行动作一顿,警觉地抬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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