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丝愁苦,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高挺的肚子上。
庭院不大,却硬是塞了几座假山,种了许多棵树,挤挤挨挨。可见院子的主人不懂雅致,只一味想把觉得好看的景致堆在一起,反倒失了原本的错落韵味。
有个小女孩跑了过来,脚步声碎碎,由远及近。
叶拂衣的视线跟着她走,见她跑到女人身边,仰起红扑扑的脸。女人笑着弯下腰给她擦去头上的汗,眼里都是温柔宠溺。女孩咯咯地笑,扯着女人的袖子,踮着脚把手里的东西举高给她看。
是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黄花,花瓣已经被攥得有点蔫了,女人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叶拂衣去过各种大大小小不同的秘境,十分轻易地就分辨出现在是什么情况。
幻境。
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那对母女已经消失不见。
她又换了一处地方。
屋子门窗紧闭,里面亮着灯火,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几个小丫鬟端着盆子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盆里的水带着血液独有的腥味,味道随着她们的走动在空气里散开。
有个老妇站在房门外,满脸皱纹,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嘴角紧紧抿着,时不时朝房门瞥上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丫鬟哆哆嗦嗦地上前说:“老、老夫人,夫人眼见着是不行了,要不还是请医师来吧!”
老妇喝道:“她又不是头胎,不是已经请了一位产婆吗!怎么还要找医师?不过是生个女儿,哪里来那么娇贵?”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吓得那丫鬟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老妇又朝屋里吼道:“我儿可是秀才,每日寒窗苦读将来要考取功名的!本就是商户女,如今又要生个不带把的,真是晦气!头一个女儿也不是个安生的,乱跑到现在都不见踪影,别是死在外头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即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面前的景象随着那声尖叫逐渐扭曲、模糊。
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叶拂衣宛如站在虚空之中,周边没有一点光,看不见任何东西。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她的耳边传来窃窃私语,那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辨不清来处,也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听闻是被……亲手扔进……”
“这也太狠心了,好歹是亲生孩子……”
“唉,真是作孽啊……”
这些低语如呢喃一般钻进叶拂衣耳里,充斥着恶意似要让她坠入深渊一般。
叶拂衣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感知空气里那些细微的流动,捕捉那些私语背后隐藏的异样。
随后猛地抽出剑,带着破空之声往前划去。
原本密不透风的黑暗像是被这道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浓稠的黑色瞬间溃散开来,光亮从四周重新涌进。
叶拂衣睁开眼睛,愣在原地。
因为她看到的不是破庙,也不是邪祟。
而是上辈子所在的仙门。
凌霄宗。
仙尊端坐高位,两侧长老弟子肃立。
叶拂衣伫立大殿中央,前方传来仙尊威严的声音。
“你师弟江浔灵根因你而毁。你身负天灵根与剑骨,若将灵根移赠他,虽失灵根却还有剑骨,而他也得以重修。事后我自会补偿你一本天阶功法,你可愿意?”
叶拂衣恍然想起这是何时的场景,本已有些模糊的往事,此刻伴着仙尊的话语重新翻涌上来,一切细节都变得清晰如昨。
上古秘境开放,仙门百家照例寻宝争缘,谁都知道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哪怕只得一缕上古遗泽,也足以抵得多年苦修。
叶拂衣偶然在荒僻墓穴中遇到一位大能残魂,那墓穴幽深冷寂,残魂意识微弱却仍保有几分生前威压。
大能说叶拂衣是有缘人,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功法传承,叶拂衣对别人的功法没兴趣,刚要开口拒绝,江浔就出现了。
他来得那般凑巧,先是一番对残魂修为高深的溢美之词,随后转向叶拂衣道:“师姐身为仙门看重的天灵根兼天生剑骨,想必不屑于此。师弟资质平平,不如将此机缘让予我,如何?”
叶拂衣没什么舍不得的,点头说好。
江浔连谢都来不及道,就要引残魂入识海,唯恐错失良机。
谁知那残魂哪里是要传功,残魂方一进入识海,便要抹杀江浔自身神智,好占据这具肉身重见天日。
传功是假,夺舍是真。
旁人杀人夺宝,而它杀人夺舍。
但江浔识海里本来就有一件神器,是他幼时偶然所得,那神器说他是天命所归、气运加身之人,是天道选中的宠儿,注定要站在万人之上。
得神器加持,又被其奉为天命之子,江浔便理所当然视万物为己有,觉得天下机缘都该归他。
入仙门测灵根那一日,他作为百年难遇的天灵根,理应受众人仰慕。
可偏偏出了个叶拂衣。
不仅同为天灵根,更拥千年难遇的天生剑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夺了去。
本该独享的荣耀被分薄,江浔心中不平。
既为天道宠儿,为何气运被一介女子分走?
叶拂衣拥有的,本该是他的东西!
这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
进入秘境后江浔暗中跟随,想要找机会将叶拂衣除去,却没想要她如此好运,能有这番机遇,索性中途截胡,满心以为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谁知道那残魂阴险,见夺舍不成,就彻底摧毁了他的灵根,连带识海的神器也一起被毁。
道途将断,江浔不甘,跪求仙尊取出叶拂衣灵根以补己身,妄图以旁人根骨续自己的仙途。
别人或许会觉得荒谬。
但他却知道仙尊不会不帮他。
旁人只知他天赋异禀,入仙门后深受仙尊青睐,却不知道他是仙尊最想掩盖的秘密。
毕竟他的母亲,是被他杀妻证道的妻子。
不愿外人知晓自己的成仙大道是由凡人鲜血铺就而成,但在得知自己还有一个血脉相连、天赋异禀的儿子时,却又表现出深深愧疚,对其予取予求。
江浔鄙夷他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派,却又享受这样的庇护。
人性之复杂,莫过于此。
高高在上的仙尊又问了一次,一字一句,仿佛在施舍某种无上的荣耀。
“叶拂衣,你可愿意?”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她应下这场“恩赐”,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仿佛她的灵根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她自己。
叶拂衣与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对视,那双眼里没有师徒之念,只有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的灵根被毁,与我无关。是他自己贪心不足,自食恶果。”
她依旧还是像上一世那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不愿意。”
威压如山岳倾覆,猛地落在叶拂衣的身上,逼得她双膝一弯,膝盖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大殿上,骨头与地砖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仙门的长老们见此情形,开始好言相劝,语气温和,字字如刀。
“说到底如果不是你触发那墓穴,江浔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你明知秘境危险重重,不阻止师弟还冷眼旁观,拂衣,难道你没有错吗?”
“天灵根百年难遇,多少仙门梦寐以求,莫要因一时意气而坏了大局。”
叶拂衣跪在地上,宛如待宰的羔羊,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鲜血顺着膝盖缓缓渗出,浸透了衣袍,在大殿光洁的地上晕染出一小片刺目的血红。
她抬头看向那些长老,看着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同门情谊、仙门大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冠冕堂皇的慈和。
殿中无数道目光投射下来,却没有一道真正落在她这个人身上,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他们所见的只有那根可予可夺,能替人续道的灵根。
同门讥她冷血,长老责她不顾大局,就连那些曾受她援手的弟子,也纷纷与她割席,仿佛她注定要为江浔的道途陪葬。
而那位仙尊,那个曾受她一声“师父”敬称的人,将在不久之后亲手将她的灵根挖了出来。
连血带肉,好不痛苦。
叶拂衣也迷茫过,在遇到小花后,问自己是否真的错了。
小花听闻后却愤然怒骂。
“狗屁的错!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都向着他?为什么偏袒他?因为天道都在帮他!这个世界的天道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道!它是为江浔而创造出来的工具!所有的一切都是写好的剧本!它选了江浔做天命之子,那么所有的事都会对他有利,所有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围着他转。他说一,别人不会说二,他要什么,别人就给他什么。你没错,错的是天道!天道理应遵循万物自然,不干预凡尘因果,它却将一人捧上云端,将众生践踏泥沼,这根本就是错误的!!!”
叶拂衣这才知道。
原来天不是天,地不是地。
所谓的天道,也不过是用来操控一切、任意拨弄世人命运的器具。
而她,只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一颗石子,一颗专门用来给江浔当作垫脚石的石子。
她的灵根、她的剑骨、她的天赋,所有这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竟然只是为了更好地让江浔将她踩在脚下。
她越强,越耀眼,就越能衬托出天命之子的不凡与高高在上。
想到这些,叶拂衣忽然笑了。
她顶着记忆中那股令人胆颤的威压,用剑抵在地上缓缓站起,膝盖的痛钻心刺骨,她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丝毫不见半分示弱。
嘈杂的声音停了一瞬,幻境的虚影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她应该像罪人一样跪在地上。
而不是站起来,剑指众人,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一群蠢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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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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