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警察局里，作案团伙里的四个人年纪不大，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未成年，但都不是第一次犯事，进警局跟回家吃饭一样，十分老油条。

警方分开审讯，进展不是很顺利——

审讯的警察：“你们是怎么认识当事人的？”

小年轻：“不认识。”

审讯的警察：“不认识还喊人家名字？”

小年轻：“谁说的？有证据吗？”

审讯的警察一拍桌子：“不认识你们下手这么狠？”

小年轻：“是她自己嘴贱，骂我们小瘪三，我们气不过才教训她的！”

审讯的警察：“有证据吗？”

小年轻：“……反正她就是骂人了。”

审讯的警察：“少跟我在这瞎扯，现在交代还来得及！说！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四人的嘴比石头硬，都咬死了没人指使！

审讯的警察威逼利诱：“你们随身携带管制刀具，结伙行凶，把人砍成九级伤残，性质极其恶劣，现在积极配合我们调查，主动交代全部事实，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你们的认罪态度，依法从轻处理。”

小年轻：“警官，要判就判，不用说这么多废话，我听不懂。”

宝奇又去了趟医院，跟江海透露：“油盐不进，审不出更多的东西。”

江海问：“能判几年？”

宝奇难以启齿。

江海：“十年有吗？”

宝奇：“……五到七年，那个未成年可能只有三年。”

一个女人的一生，只值三年。

江海很难承认这就是公道，他无法用这个结果给林舞云一个交代。

“你太天真了。”林宗堔风尘仆仆出现在医院走廊上，显然已经知道了。

林宗堔说：“这世上没有公道，只有钱是万能的，坐几年牢换一辈子荣华富贵，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

江海没有反驳。

林宗堔：“老老实实接受吧，你没有能力改变结果。”

江海：“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宗堔：“我们后天就走，小云从此跟你没有瓜葛，她的事你也不需要再知道。我能给她最好的生活。”

“她想要一个公道。”

“是你想。”

“……”

“她和一般女孩不一样，她不会这么天真。”林宗堔说，“林家给不了她公道，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继续仇恨的对象，这个人是你是我都可以，我不介意。”

江海变得很沉默。

他离开了医院，顺着街道慢慢向前走，穿过一道道牌坊，来到了海边。

海风透骨，吹凉了心里最后一口热气。

黄昏日落，他坐在钓鱼的那块高石上，眼前有了幻觉。

“江海，我好不好看？”

簪花的林舞云笑着问。

江海点点头。

林舞云是江海见过最好看的人。

*

有一个文件袋通过邮寄送到了小弟的网吧。

寄件人没有署名。

小弟打算送饭的时候一起给江海送去，才一抬头，看见他哥低头走进来。

“哥，寄给你的。”小弟递过去。

江海看了眼，对小弟说：“小云明天走，你和菜菜去跟她道个别吧。”

小弟原地转了个圈，着急：“哥你真让她走啊？”

江海开始拆文件袋。

小弟问：“那小云姐愿意见我们吗？”

江海：“隔着门也行。”

小弟：“哥你也隔着门啊？就不最后见一面？”

江海没收力，文件袋撕破个大口子，里头的相片掉出来，飘到地上——

林舞云皮开肉绽的脸宛如从地底长了出来。

像是一具僵透的尸体。

小弟哎呦一声：“吓死我了！”

江海被火烧过的那半张脸一阵绞痛。

他缓缓弯腰，将相片捡了起来。

小弟凑近：“这，这……”

这是林舞云被围堵时被人拍下的，照片上她的眼睛茫然又惊恐，没有疼痛。

正如她说的，江海，我不疼。

江海将相片攥成团。

真正的凶手在告诫他，这事没完。

江海冲向医院，冲进林舞云的病房，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护工拿了钱，正跟林老板道谢。

江海克制地对林宗堔说：“你出来一下。”

林宗堔看了眼慌忙往脸上戴口罩的林舞云，冷冷命令：“出去。”

江海伸手一攥，扯住林宗堔暗金的领带，用力将人扯了出来。

林宗堔一个踉跄，勉强在江海面前站住。

江海将那张揉皱的相片展开，推到林宗堔眼前。

林宗堔的眼睛正正对上相片里的林舞云，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你想把她藏起来。江海声线发紧，下颌骨刀切一般绷起。

林宗堔没有否认，讳莫如深：“廖启功前几天中风瘫痪，现在是廖杰掌权。”

“他就是个疯子，你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什么，除了把小云藏起来，没有更好的办法。”

江海愤怒道：“她不该躲躲藏藏地活着！”

林宗堔也大声起来：“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动手的人已经绳之于法，但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江海在这一刻意识到，法律帮不了他，正义不在这里。

世道不公。

“交给我处理。”江海说。

“江海，报警没用。”

江海看向林宗堔，眼中闪过冷意：“谁说我要报警。”

林宗堔愣在那。

*

鹭洲的海岸线那么长，有一些人，游走在黑暗地带，做着不能见光的买卖。

不需要签证，不需要户籍，大海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江海出去了一趟，去银行取了一沓钱。

然后，他消失在码头上，再然后，他的身影又从集装箱之间冒出来。

出发前，江海将小弟叫到医院，兄弟俩在楼梯间里说了会儿话。

小弟瞪着眼不敢相信。

这个叫江海的人，是小弟心里最遵纪守法的人，他能忍下这世上万千的苦，被欺负得再惨也不会做违法的事。

“哥……”小弟试图找到自己的舌头。

江海：“有些事我必须替她去做。”

小弟也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斟酌了一下，说：“哥，你留下，我去！小云姐离不开你！”

江海没理他。

小弟拦住江海：“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捡回来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替我照顾好她。”江海没有同意，在小弟头上撸了一把。

小弟这一次没有那么听话，他拉着江海：“哥你真的不能去！”

江海朝病房的方向看了看，说：“你要是记着哥的好，就照我说的做。”

江海低语：“照顾好她。”

这是君子之托，小弟咬碎了牙，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

他没办法改变江海的计划，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

就在这时，江海朝外面看了眼，停下了对小弟的托付，黑暗中，一双皮鞋走出来。

江海朝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先出去了。

江海：“都听见了？”

林宗堔困惑地看着江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林宗堔问。

“当然。”

顶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海的更显单薄些，却更坚毅。

林宗堔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的谋划里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到的事，在江海这里，简单干脆到如此地步。

江海原本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他抛弃了他的信仰。

为了替林舞云要一个公道。

“要道个别么？”林宗堔主动问。

江海犹豫了。

他做的事，不需要林舞云知道。

但这一去，说不定就是永别。

“道个别吧。”林宗堔说。

江海到底还是站在了门外。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这才敲门进去。

林舞云戴着口罩，一双眼露在外面，目光毫无波澜，让江海想起了那张照片。

四目相对，谁都没舍得挪开眼。

江海用眼描摹林舞云口罩下的样子，是她带着孩子们参加赈灾义演时，对他笑的样子。

林舞云的声音蒙在口罩里，问：“和我哥吵架了？”

江海笑了一下：“没有。”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走的时候我不能送你了，所以来提前道个别。”

“去哪？”林舞云一愣，随即想到，“回部队吗？”

江海没说话。

“也好。你本来就属于那里。是我拖累你了。”

“小云。”

“嗯？”

“好好的。”江海有很多话要说，归结起来，不过是这三个字。

林舞云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与江海走来的这一路，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他们遭受世人高高在上的指责，却从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如今，分别却只有这寥寥几句话。

“那，就这样，不早了，你休息吧。”江海动了动，目光却还落在林舞云身上。江海知道自己该出去，但却更走近一步。

林舞云鼓起勇气看着江海，想记住他。

“好了，我走了。”江海收回目光，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放不下。

林舞云微微皱了皱眉心，觉得有些不安。

他转身往外走，林舞云拉住了他的衣摆。

“江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海没有回头。

林舞云：“你说实话。”

江海不会对林舞云撒谎。

林舞云很聪明：“没审出来对么？”

江海：“……”

林舞云用力拽了一下，江海怕她疼，顺着力道往后退了退。

林舞云急了：“你究竟要去哪？”

江海不吭声，不会对她提起那张照片。

林舞云希望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又很清楚，没有其他可能。

之前那样对他都赶不走，现在又急着要去哪？

“你不要去。”林舞云打了个颤。

江海没有答应。

林舞云两只手都攥住了江海的衣服，因为害怕有些抽搐。江海的手伸到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一转身，低头看她。

林舞云心里的难过排山倒海，杀人是要偿命的，江海啊，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他用一身伤和一张脸换回的荣誉，不该被玷污。

他的信仰不该被放弃。

为了她，不值得。

“不要走，江海。”林舞云说，“这一次，不要让我再找不到你了。”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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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