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婶走了。
杨立忙前忙后,帮叶树担起整场葬仪。
叶家几次搬离学军县,能联系的亲戚少之又少。就连老叶一辈留下的工友朋友,也要么早走一步,要么断了来往。
披麻戴孝沉默站在门外的,只剩下叶树一个。
老屋楼下扎起白棚花篮,家属区的人见怪不怪,只是摇摇头叹气,又走一个。
葬礼上却不冷清。
家属区的老人儿们来了很多,他们有些还记得叶家旧事,有些早就犯了糊涂。但还是提筐挎篮给叶树捎来了供品果饼,以及他们自己扎好的金元宝和敲好章的黄纸钱。
这些原本应该由亲属亲手准备,只是叶树举目无亲。杨立原本还托了熟人加班加点准备,不想让叶树自己太难熬。没想到老人儿们会自发来帮忙。
“都是自家闺女,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家属区没有新血液,留在这里的人一年一年变老,直到有一天惊觉,身边认识的人竟然已经不剩几个。他们聚在树下的花坛上晒太阳,聊起往事,叹息昨天又是谁离开。
谁离开了,他们也愿意去坐坐,只求自己走的时候也有人能来,别走得那么孤单。
老人儿们坐在塑料凳上,看着白幡花圈出神,猜测谁是下一个,又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奶茶店附近的街坊邻居,菜市场相熟的商家……他们不知道叶家旧事,但他们知道叶婶是个好人。
“叶婶一走,这世上好人又少了一个。”
王克家叹口气,远远看着叶树迟缓鞠躬答谢。他看准时机把杨立拽走,纳闷问:“我还以为你怀疑叶树是水库案凶手。你怎么没让我把她带回所里?”
杨立数出几张纸币塞进乐班领头手里,又低声叮嘱老搭档再仔细些。他主动替叶树抗下了所有丧主琐事。
他沉默片刻,说:“叶树主动来找我了。”
那天推开门之前,杨立怎么也想不到,来的竟然会是叶树。
但在他打电话之前,叶树更快按住了他。
她说,她知道赵蓉蓉在哪。
“叶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关李华,赵蓉蓉,和我们不知道的上海二十年。”
杨立很快将叶树的故事和他掌握的线索联系起来,交相印证下,他诧异的发现,叶树竟然没说谎。
——赵蓉蓉相信李华的承诺,和他一起去了上海。
李华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换情妇如领带,却和赵蓉蓉在一起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和赵蓉蓉绑在一起?必然是比情感、甚至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场共谋的杀人案。
叶树拿出的证据说服了杨立。
李华的旧笔记本里,夹着叶树破译后写满的便签纸。
杨立翻看着2003年的记录,越看越心惊。
他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明繁花有个不告而别的朋友。小姑娘很生气,可她太孤单了,于是和派出所新来的实习警员做了朋友。
杨立内心震动,他不可置信问:“你是……明繁花的朋友?!”
叶树平静得像早就在等这一天,她伸出手,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杨警官。”
“我是叶树,明繁花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说,我不会杀李华,我要他活着感受唾骂和恐惧。
她的母亲没做错事却要被一生唾骂。李华这样的杀人犯凭什么被歌功颂德?
她说,赵蓉蓉失手杀死李华,如今可能知道明繁花下落的,只有赵蓉蓉。
她唯一的目的,是找回明繁花的骨头。
叶树向杨立伸出手,说,我们是一样的。
她给出了一个杨立无法拒绝的提议。
·
“大河!向东流啊——”
醉汉东倒西歪走在乡道上,土路两边的村房黑黝黝没一点亮。
以前村里住满了人,开荒的和插队的挤满了每一家的炕头,天不亮就要翻身起来烧炕。屙屎的茅坑一大早就冻成冒尖的屎山,蹲也蹲不是,铲又铲不动。他爹每次都要气急败坏大骂,他娘推着爹催他去队里上工,他扒着烧热的灶台嘿嘿乐。
那么热闹只在记忆里有。
醉汉指着土路两旁的房子,一间间数过去。这家早死了,这家搬走了,这家去年冬天喝酒冻死在家门口,那家前年冬天喝酒冻死在县里……冬天的积雪没人清,压垮了房顶和篱笆,歪歪扭扭只剩从破瓦砾堆里长出的小树苗。
村里安静得像山上的坟地,醉汉不怕,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他扯着嗓子大声吼:“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但就在两声吼叫中间,他忽然听见树林后面的黑暗里哗啦一声。
还有细微的脚步声。
醉汉惊得起了一后背冷汗,酒都醒了。
他愣愣盯着树林的方向,逐渐反应过来,那个方向……可不就是……坟地……
“鬼,鬼啊!”
醉汉吓得鬼哭狼嚎。
树林后面的人影动了动。
赵蓉蓉看着醉汉连滚带爬跑了,也松了口气。
她按住差点被发现而狂跳的心脏,转身继续往下挖开土坑。
她想,她这次一定能比叶树更快一步。叶树别想把所有事都推给她!
赵蓉蓉后面又回了一趟县里,正好是叶家出殡那天。她躲在人群后面,看见叶树和杨立站在一起,还有二沟子所的人……原本对叶树的怀疑,霎时间落实。
叶树竟然没被抓?绝对,绝对是把她卖了个好价钱!
赵蓉蓉气疯了。
谁都不知道,她其实已经找到了肖阳的藏尸地。
二十年前,她只是帮李华分尸,但尸块究竟藏在了哪,李华没告诉她。
不过赵蓉蓉跟李华生活了二十年,她总是得小心翼翼看人眼色,她知道的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多。比如,李华的习惯。他总是会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暗语,把计划提前写在笔记本上。
赵蓉蓉从杨立家偷走了被搜走的李华笔记本,她连蒙带猜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藏尸地。可当她习惯性想要向叶树求助的时候,发现的竟然是叶树的出卖!
她气得浑身发抖,发誓一定要用最后一块骨头把叶树拉下水。她们是共犯!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想跑。
铁锹忽然挖到坚硬的东西。
赵蓉蓉一喜,她顾不得污脏跪进泥坑里疯狂刨土。层层松针腐烂在地底,湿软温暖,挤满在她的指缝间。像有人穿过泥土捉住她的手,轻盈与她十指相扣。
她捧起一颗坚硬的头骨。
腐土簌簌,黝深眼窝与她平齐对视。
赵蓉蓉狂喜的表情僵在脸上。
肖阳……
“不许动!”探照灯突然射过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赵蓉蓉下意识抬手挡亮。
一瞬间,呵斥声,狗吠声,奔跑声,整片树林都活了过来。
赵蓉蓉费力眯眼抬头,四周树林后强光如昼,人影晃动,来人肩上的警花晃得她睁不开眼。
——二沟子所竟然布下天罗地网,将附近围了起来!
赵蓉蓉天旋地转。
完了。
她手里还捧着头骨。人赃并获。
藏在树林后面的警员们快速出动,周威扭住赵蓉蓉双臂向后拷上手铐,早有准备的法医和痕迹科接过头骨。
赵蓉蓉踉跄被推着走,她绝望扫视,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发现。
人影散开,露出后面的叶树。
赵蓉蓉猛地屏息睁大眼,随即发狂地冲撞向叶树的方向。
“你背叛我!叶树,叶树你背叛我!你不得好死!”
周威和旁边警察更用力地压制赵蓉蓉。
叶树站在高处,垂眼看被压进泥地里的人。
赵蓉蓉狼狈又疯癫,再也看不出在上海时的养尊处优,也没有了二十年前在拆迁废地肢解好友时快意的笑。
叶树笑了。
她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朋友?”
那年夏天向她伸出手的,是明繁花。
死于2004年,葬于无名荒野。
·
2004年,夏天。
实习警员忙完被碎尸案塞满的一天,送小尾巴回家。
年轻的杨立牵着明繁花的手,听小姑娘指着街两边如数家珍。这家是在菜市场和人打架但做蛋糕很好吃的李婶,那家是脾气很怪但其实会讲故事的张爷爷。比所里的背调都详细。
“因为要和大家解释,我的朋友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呀。”明繁花解释说,“大家都不喜欢她,真是太坏啦。不过没关系,我会一个一个告诉他们,我的朋友只是不爱说话,她其实可聪明了。”
杨立恍然大悟,小姑娘说的是那个搬家不告诉她的朋友。
明繁花牵着朋友的手跑遍了每一家,大大方方冲大人们说,你们不许欺负我朋友,她可好可好啦。
可她也对朋友可好可好了,怎么朋友连搬家都不告诉她呢?明明她们都约定好要一起做侠女了。
小姑娘闷闷低头不说话,红皮鞋踢着石子。
杨立眼瞅着小姑娘瘪嘴要哭,急得左顾右盼终于锁定一家快打烊的蛋糕店。
他抱着明繁花进店买到最后一块蛋糕,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
她顾不上自己笑出的鼻涕泡,捧着点缀粉花的白白奶油蛋糕,嘿嘿直乐。
杨立也差点跟着笑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巴,省得明大同学又不跟他好了。
明繁花絮絮和他说了一路,直到家楼下才分开。
杨立仰头等在单元门外,看见明家的灯亮起,明繁花在窗户后面冲他用力挥手,这才离开。
明繁花轻车熟路打进屋开灯。家里没人,明家爸妈都在厂里轮班,冰箱里留着明天的早餐。和家属区很多小朋友一样,她也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但当她踮脚关窗户时,忽然眼睛一亮。
朋友家的灯亮了!
是小树回来啦~
她快乐蹬上红皮鞋拉开门,又折身回来急急带上漂亮蛋糕,噔噔噔跑下楼。
虽然小树不告诉她就走了,但是,但是她很想小树呀。所以看在小蛋糕的份上,不管她做错了什么都不要生她的气啦,我们和好吧!
明繁花高兴带着和好礼物跑到叶家门口。
可是屋内被翻得狼藉一地,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叶树。
而是凶相毕露的男人和女学生。
女学生指着明繁花对男人说:“去派出所报案抓你的,就是她。”
明繁花赶忙转身往楼下跑,然而却突然被人提起来,她拼命踢打尖叫,蛋糕掉在地上被踩得稀巴烂。
男人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勒住她的脖子。
明繁花泪眼模糊里,看见星星在晃。
像叶树同意和她做一辈子朋友的那天。像看见女学生在拆迁废地肢解肖阳姐姐那天。是同样的星星。
“嘟,嘟嘟……”
清晨,派出所上班前。
杨立站在明家楼下,电话里的座机号码却一直传出忙音。
他觉得奇怪。明家爸妈最近都在厂里值班抓效益,明繁花暑假没处去玩,明妈妈干脆爽快把小繁花托付给新朋友杨立。他和小朋友约好了早上来接她,怎么不接电话?
难道睡过头了?
杨立狐疑着,师父的电话先打了进来,让他赶紧去跟进碎尸案线索。
他朝明繁花家紧闭的窗户看了最后一眼。
师父下午打来的电话,砸碎了杨立一整天的心神不宁。
“立啊,你……”
杨立疯了一样骑车往现场跑,夏日粘稠的热意里没有一丝风,汗水从他眼角流下来,他听见自己呼哧喘得像溺毙的人。
他是政法大的高材生,唯物主义与公正法条共同架构起他的脊梁。可此刻,他忘了从前对神佛每一声局外人的嘲弄,像陷入绝路的无望囚徒,拼命向见过的每一尊陶土塑像祈祷。
她还那么年轻……求你怜悯,不要让她离开,再让她看看故乡的菜花与麦芽,再……
自行车当啷摔在路中间。
杨立怔愣看着警戒线围起的沟渠。
穿过憧憧警服,他看见沟渠边捞上来的编织袋。
红皮鞋,小腿,向日葵,血水混着泥横流水泥路。
“繁花,繁……”
他踉跄向前奔去,师父和周威死死抱住他。
杨立听见撕心裂肺的怒吼从模糊的远方传来,他好像升高,再升高,飘然然升到县城与麦田的上空。他看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局外人。
他看见自己跪倒在地,拼命伸手爬向前。
嚎哭声撕裂胸膛。
“繁花——明繁花!!”
【2004年,连环碎尸案第三起,受害人:明繁花。】
【时年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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