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帕

周屿白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三秒钟,许歇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玻璃缸里的金鱼。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转过来,先是看向门口,然后顺着周屿白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

许歇手里的英语书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他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周屿白。

八班的周屿白。

站在他们班门口,叫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情况?

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有人在桌子底下疯狂打字,有人捂着嘴小声说了句什么,隐约能听见“周屿白”“天哪”“来找谁”几个词飘过来。

许歇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变红。

“许歇?”周屿白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带着点询问的意味。

许歇终于回过神来。

他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撂,站起来,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一排排桌椅。那条平时走起来毫无存在感的路,今天突然变得特别长。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飞虫一样粘在自己背上,嗡嗡嗡的,吵得他头疼。

走到门口,他没敢抬头看周屿白的脸,垂着眼盯着对方手里的塑料袋。

“……什么事?”

周屿白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你的手帕。”

许歇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昨晚用过的那块白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血迹已经不见了,边角那枝淡青色的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抬起头,终于看了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站在那儿,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周围镀上一层绒绒的光边。他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公式化的笑意——就是那种他面对所有人都会有的、礼貌而疏离的笑。

但那双眼睛看着许歇的时候,好像比看别人多了一点点什么。

许歇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让他有点不自在。

“洗干净了。”周屿白说,“昨晚回去就洗了,今天早上刚好干了。”

许歇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塑料袋,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干巴巴地说,“一块手帕而已。”

周屿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那是你的东西,当然要还。”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门口,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往这边瞟,有人假装路过实际竖起耳朵听。许歇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快被那些目光盯出洞来了。

“那……谢谢。”他说。

“是我该谢你。”周屿白说。

许歇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巷子里昏暗的灯光,想起周屿白靠着墙的侧影,想起那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那些人为什么堵你?他们堵你多少次了?你昨天晚上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都问不出来。

他们不熟。

他不该知道那些。

周屿白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也没追问。他只是又笑了笑,说:“我走了,回头见。”

然后他转身,穿过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发皱。

“许歇——”

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呼唤。

他转过头,看见同桌王浩正趴在窗台上,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藏得够深啊”的表情。

“你跟周屿白什么关系?”王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他怎么会来找你?”

许歇走回座位,把手帕袋子往抽屉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来找你还手帕?”王浩不信,“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许歇的动作顿了一下。

“碰巧遇到,借他用了一下。”

“用了一下?”王浩的眉毛挑得老高,“用手帕?周屿白那种人会随便借别人的手帕用?”

许歇不想再解释了。

他重新拿起英语书,挡在自己和王浩之间。

“背书。”

王浩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下去。

许歇盯着书页上的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

抽屉里那个塑料袋,他总觉得它在发烫。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许歇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自以为隐蔽的看——在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在他站起来去加汤的时候。

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三班的许歇……”

“看起来好普通啊,周屿白怎么会认识他?”

“不知道,早上周屿白亲自来他们班找他的。”

“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俩能有什么事?”

许歇低着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忽略,也早就习惯了被人议论。这两件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别人在讨论一个跟他自己无关的人。

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件事会同时发生在他身上——因为周屿白。

下午第二节课后,许歇照例往操场走。

他想去老榕树那儿坐一会儿。

但走到铁丝网缺口的时候,他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有个人站在老榕树的背后,背对着他,正抬头看着树冠。白衬衫,深蓝色长裤,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后颈。

许歇的脚步顿住了。

周屿白怎么会在这儿?

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但脚底下的枯枝被他踩到,“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周屿白回过头来。

看见是他,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许歇?”

许歇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屿白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树干。树干上刻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都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名字和日期。

“听说宜中老榕树上刻的字能许愿,”周屿白说,“想来看看。”

许歇沉默了一下。

他在这个角落坐了快一年,从来没注意过树上有刻字。

“你没课吗?”他问。

“体育课,自由活动。”周屿白说,“你呢?”

“……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周屿白忽然笑了笑,在那个笑容里,他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疏离好像淡了一点。

“那正好,”他说,“你在这儿多久了?帮我找找有没有我的名字。”

许歇愣了一下:“你的名字?”

“我爸刻的,”周屿白说,“他以前也是宜中的,说是高考前在这里刻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远。

“我想找找看。”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周屿白旁边,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树皮粗糙,刻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们一左一右,从树干的两侧往中间找,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肩上。

远处有体育课的哨声和笑闹声传来,但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许歇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好像有点不真实。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周屿白”三个字,倒是看见不少别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有的他不认识,大概是更早的学生。

“你爸是哪一届的?”他问。

“九六届。”周屿白说。

许歇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得是二十多年前了。

他往树干的另一侧挪了挪,仔细看那些颜色最深、痕迹最老的刻痕。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块树皮翘起的缝隙里,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地刻着——

“周建国 1996.6”

许歇愣了一下,抬头喊:“这边。”

周屿白绕过来,蹲下身子,凑近看那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许歇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轻轻开口。

“是他。”

声音有点轻,有点软,和平常不太一样。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陪着。

周屿白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树干粗糙,他的指尖被蹭了一下,但也没缩回去。

“他跟我说过,”周屿白说,“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翻墙出来,在这棵树上刻了我的名字。他说这样我就能考上了。”

许歇听着,没插话。

“那年他确实考上了,”周屿白嘴角弯了弯,“北大。”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明明暗暗的。

许歇忽然发现,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得体、永远温和、永远挑不出毛病的周屿白,此刻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好像那层壳薄了一点。

好像露出了里面一点柔软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

周屿白很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变回那个淡淡的、礼貌的笑。

“谢谢你帮我找。”

许歇摇头:“没什么。”

周屿白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刻过名字吗?”

许歇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想刻吗?”

许歇看着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我没什么愿望。”

周屿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安静,和昨天晚上在巷子里看他的时候一样安静,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许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我得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铁丝网缺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许歇。”

他停住脚步。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过来?”

许歇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周屿白一眼。

“我也不知道。”他说。

说完,他钻进铁丝网缺口,很快就不见了。

周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老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树皮碎屑。

他把碎屑轻轻吹掉,然后往铁丝网缺口走去。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许歇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塑料袋。

他把手帕取出来,展开。

白得发亮,叠得方方正正,一点折痕都没有。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帕叠好,放进自己床头的小抽屉里。

关抽屉的时候,他想起了周屿白今天下午站在老榕树下的样子。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还有他摸树干上那些字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的那个动作。

许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周屿白说,他爸是九六届的,考上了北大。

但他没说,他爸现在在哪儿。

许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发现自己想这个问题想得太多了。

不该想这些的。

他们不熟。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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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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