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烧

周四早上第二节课,许歇被王浩捅了一下胳膊。

“哎,”王浩压低声音,把手机往他桌子底下塞,“你看群里。”

许歇低头看了一眼。

是八班的一个女生发的消息,就一句话——

“周屿白今天没来上课,谁知道怎么了?”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不知道啊,第一节班主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是不是生病了?”

“他从来不请假的啊,高一到现在一次都没请过。”

“卧槽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许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推回给王浩,继续听课。

王浩凑过来小声说:“你跟他不挺熟的吗?你不知道?”

“不知道。”许歇说。

王浩还想说什么,被老师瞪了一眼,缩回去不说话了。

许歇看着黑板,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粉笔字一行一行地写。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浩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厕所。”

他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在干什么?

周屿白没来上课,关他什么事?

他又退回去,往厕所走。

走到厕所门口,他又停住了。

站了两秒,他转身,上楼。

四楼,八班的教室在走廊最左边。

许歇从来没来过这一层。

他走过去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人在聊天,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八班的人不认识他,但有人认出他的校服——三班的,来四楼干什么?

许歇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八班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写作业。周屿白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正准备走,身后有人说话。

“你找周屿白?”

许歇转过头。

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正看着他。

许歇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发烧,”女生说,“早上他妈妈打电话来请假的,说烧到三十九度多。”

许歇点点头。

“谢谢。”

他转身下楼。

回到教室,上课铃已经响了。

许歇坐回座位,拿出课本,翻开。

王浩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去四楼了?”

“没有。”

“我看见了。”

许歇没理他。

老师在台上讲新课,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写。

许歇盯着课本,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别的事。

三十九度多。

有人照顾他吗?

他妈妈那个状态,能照顾人吗?

他想起周屿白家那个压抑的客厅,想起周母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周屿白在门口送他时脸上那种淡淡的疲惫。

三十九度多。

一个人躺着。

没人倒水,没人递药,没人问一句“你好点没”。

许歇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放学的时候,他没去食堂。

他出了校门,往旁边的药店走。

进去之后,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退烧药,又拿了一盒感冒药,又拿了一盒体温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人发烧?”

许歇“嗯”了一声。

拎着药出来,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周屿白家住在哪儿。

上周他去过一次,从学校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但他凭什么去?

他们是朋友吗?

周屿白请他吃过几次饭,他们在老榕树下说过几次话,周屿白给他发过几条消息——这算朋友吗?

许歇不知道。

他从来没交过朋友。

不知道朋友之间应该做什么,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周屿白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

许歇爬上楼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601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抬起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忽然开了。

周屿白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扶着门框,看见许歇的时候,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许歇?”

声音哑得不像话。

许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药袋递过去。

“听说你发烧了,”他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周屿白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发烧烧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进来吧。”他说,往旁边让了让。

许歇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客厅和他上周来的时候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气。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半杯水,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退烧药。

“你妈呢?”许歇问。

“上班,”周屿白说,“她请不了假。”

他走回沙发,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明明烧得厉害,还裹着一条薄毯子,看着更热了。

许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周屿白问。

许歇顿了一下。

“上周来过。”

周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扯就没了,但眼睛弯了一下。

“对,我忘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吧。”

许歇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歇站起来。

“有热水吗?”

周屿白指了指厨房。

许歇去厨房,找到热水壶,烧上水。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等水烧开,倒了一杯,端出来。

周屿白还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许歇把水放在茶几上,又拿出刚买的药,拆开,把说明书看了一遍,然后按剂量拿出两颗。

“吃药。”他说。

周屿白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坐起来,接过药,就着水喝下去。

喝完,他又看着许歇。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群里说的。”

“你加八班的群了?”

“没有,”许歇说,“有人截图发出来了。”

周屿白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热水,慢慢喝着。

许歇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那板吃了一半的药。

那药是错的。

退烧药和感冒药不能混着吃,那板药上面写着“复方氨酚烷胺”,和他刚才吃的布洛芬是两种东西。

他看了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低着头喝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自己买的药?”许歇问。

周屿白点点头。

“你知道怎么吃吗?”

周屿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许歇指着茶几上那板药:“这个是感冒药,你吃退烧药的时候不能吃这个。”

周屿白看着那板药,没说话。

“你烧了多久了?”许歇又问。

“昨天下午开始的。”

“昨天下午到现在,你吃了多少药?”

周屿白想了想:“……忘了。烧起来就吃,退下去就不吃。”

许歇沉默了。

他看着周屿白,周屿白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发白,握着杯子的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

这个人,平时在学校的走廊上,被那么多人围着,笑着,说着话,光芒万丈。

现在缩在沙发上,连自己吃了什么药都记不清。

许歇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

周屿白摇摇头。

“你家有米吗?”

周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厨房柜子里应该有。”

许歇去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盒牛奶和一包榨菜。柜子里有一袋米,半袋,还有一包挂面。

他找了一个锅,洗了米,加水,开火。

煮粥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窗外是下午三四点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黄黄的,暖洋洋的。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出去。

周屿白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

许歇把粥放在他面前。

“喝点粥,吃完药睡一觉。”

周屿白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喝了两口,他停下来。

“许歇。”

“嗯?”

周屿白没抬头,看着碗里的粥。

“你为什么来?”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继续问:“你下午有课吧?放学不回家吃饭,跑来给我煮粥,为什么?”

许歇站在那儿,看着周屿白的头顶。

头发有点乱,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发亮。

“不知道。”他说。

周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烧得有点红,但还是很亮。

“不知道?”

“嗯,”许歇说,“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想来看看。”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许歇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了。

出来的时候,周屿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好像睡着了。

许歇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周屿白动了一下,没醒。

许歇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完美”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不好的事。

许歇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许歇。”

他回过头。

周屿白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你还会来吗?”

许歇顿了一下。

“明天还烧的话,就再来。”

周屿白嘴角弯了弯。

“好。”

许歇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谢谢。”

那天晚上,许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周屿白刚才的样子。

缩在沙发上,捧着热水的样子。喝粥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问他“你还会来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不确定。

那个人,好像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缺。

但他喝一碗粥,都喝得那么慢,好像舍不得喝完。

许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许歇出门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

到学校,他先去四楼看了一眼。

周屿白的座位还是空的。

他站在后门看的时候,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见他,走过来说:“周屿白又请假了,他妈妈打电话来说还是发烧。”

许歇点点头。

中午放学,他又去了周屿白家。

这回开门的时候,周屿白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烧退了点,脸上没那么红了。

但他看见许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许歇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盒牛奶,放在茶几上。

周屿白低头看着那盒牛奶。

“你不是路过吧?”他说。

许歇顿了一下。

“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专程来的?”

许歇还是没说话。

周屿白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在笑。

“许歇,”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许歇看着他。

“惯坏就惯坏,”他说,“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许歇去给他倒水。

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周屿白还在咳,但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好人?”周屿白问。

许歇把水递给他。

“感觉。”

周屿白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的感觉准吗?”

许歇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这次应该挺准的。”

周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说话。

但那天下午,许歇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许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第三天,周屿白来上课了。

许歇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个盘子。

看见许歇,他招了招手。

许歇走过去,坐下。

周屿白把其中一个盘子推过来。

“给你打的,”他说,“今天有红烧肉,你爱吃。”

许歇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

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给周屿白煮的那碗粥。

想起周屿白喝粥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

想起他问“你还会来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不确定。

许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周屿白看着他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歇忽然开口。

“周屿白。”

“嗯?”

“以后发烧了,告诉我。”

周屿白愣了一下。

许歇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但耳朵尖红红的。

周屿白看着那只红红的耳朵,弯了弯嘴角。

“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桌上。

食堂里闹哄哄的,人来人往。

但他们坐的那一块,好像特别安静。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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