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苏月翻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她在赵鹏家最后那段日子拍的。藏在手机相册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没有名字,缩略图是一张黑屏截图。她点开的时候林芳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的金属叉子碰着衣架,叮叮当当的。苏月把手机屏幕转到自己面前,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按了取消,把照片导到了电脑上,用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和楼下打印店花五毛钱打出来的。
A4纸大小,打印得有点糊,像素不够,但能看清。门框的内侧,靠近合页的位置,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都短短的,竖的,指甲掐出来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划在木头纹理里,有的划在油漆面上。八百一十七道,挤在不到二十公分宽的木框上,像一竖排细密的刻度。最上面那几道颜色浅,是最后划上去的,指甲力度不够了。最下面那几道颜色深,是刚开始的时候,指甲还没磨钝,木头被掐进去很深。
她把那张纸搁在阳台的水泥栏板上。栏板宽,平,晒了一天的太阳,摸上去温温的。纸边角被风吹得翘了一下,她拿一块小石头压住了。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林芳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刚收的衣服,看见苏月蹲在阳台上,面前搁着一张纸,手里攥着打火机,脚步慢了下来。她没说话,走到苏月旁边站定了,衣服抱在怀里,下巴微微低着,看着那张纸。
苏月打着了火。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黄蓝色的,被阳台上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她把火苗凑到纸边角上。纸是打印纸,薄,火一碰就着了,从角上往里烧,烧出一条黑色的弧线,橙红色的火舌在纸面上蔓延。门框的划痕在火焰里慢慢变形,那些细密的刻度线被火舔过,一个一个消失。火光映在苏月的脸上,颧骨上跳着暖色的光,眼睛被熏得眯起来。她没眨眼。看着那串数字被火吞掉,看着那张照片卷曲、变黑、变成灰。
烧到一半的时候纸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差点灭。苏月用手拢了一下,掌心护着火,纸页在掌心里继续烧。最后一块纸烧完了,火苗缩下去,剩下一小团黑色的灰烬。灰很轻,风一吹就从栏板上飘起来,打着旋儿,散了。一部分落在阳台的地砖上,一部分飘到窗外去了。苏月盯着那些灰。最后一点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边。
她把手收回来。拍了两下。指尖上沾了灰,黑黑的,蹭在牛仔裤上。
“以后我不需要刻道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蹲在阳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还落在栏板上那点残留的灰印子上。
“我已经不在那个笼子里了。”
林芳站在她旁边。怀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一件林念的小T恤从顶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了,塞回怀里。她低头看着苏月蹲在阳台上的样子——后脑勺对着她,那个小揪揪扎得整齐,但碎发还是支棱着几根。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后颈,脊椎骨突出来。
“你现在住的是可以关门的房子。”
苏月偏过头。从下往上的角度看林芳,她的下颌线被阳台的光照得发亮。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弯的,歪歪的。
“不止可以关门。”她说,“还可以锁门。”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还有人在里面等我。”
那天晚上苏月锁了卧室门。
她先躺下的,林芳在后面进的卧室。路过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她按了一下,锁舌从锁孔里滑出来,“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脆脆的。她推了推门板,确认锁死了。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苏月面朝着墙壁躺着。听见锁门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没转身。林芳躺下来之后伸手够台灯,拧灭了。卧室沉进黑暗里。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薄薄的暖黄,落在地板上。
林芳翻了个身,面朝着苏月。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环住她的腰,往回一捞。苏月的后背贴上了她的胸口,整个人被圈进去了。林芳的下巴抵在苏月的头顶上,头发蹭着她的嘴唇,痒痒的。
苏月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吸很浅,但没睡。手指搭在林芳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指腹蹭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
“林芳。”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互相救了。”
林芳没马上回答。下巴在苏月头顶上蹭了一下,蹭得头发沙沙响。她的手在苏月腰上收紧了半寸,掌心贴着她睡衣底下那层薄薄的肚皮,温热的。
“不算。”
苏月在她怀里翻了一下身,转过来面朝着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枕头被蹭歪了,头发缠在一起。黑暗中苏月能看见林芳眼睛的轮廓,亮亮的,两点。
“为什么。”
林芳低头看她。下巴收了一下,额头差点碰到苏月的额头。
“我们不是互相救。”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搁在黑暗里,稳稳的。手指从苏月的腰上往上移,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脊椎的方向,慢慢捋了一下。
“我们是互相活。”
她的手停在苏月的肩胛骨上,指腹按着那块骨头的弧度。
“以前是活着。”
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落在苏月后腰的位置,按了按。
“现在是活。”
苏月看着她。黑暗中那两点亮光很稳,不闪。她凑过去,鼻尖碰了碰林芳的鼻尖。嘴唇贴上去,很轻的,蹭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林芳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拂在她脖子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扣住林芳的手指,攥紧了。林芳回扣了。十指绞在一起,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床单上。
卧室门锁着。锁舌卡在锁孔里,严严实实的。窗户外面的光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巷子里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没了。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着,制冷的动静细细的,匀匀的。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一个频率,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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