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月翻林芳的身份证是个意外。
林芳让她去衣柜抽屉里拿社保卡，说下午要去趟社保局办点事。苏月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收据、发票、过期的优惠券、几支干了的圆珠笔，混在一起。她在纸堆里翻，手指碰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抽出来一看，是林芳的身份证。
正面朝上。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她本来只是扫一眼，目光都过去了，又弹回来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两秒。
“林芳不是你本名？”
林芳从客厅里走进来。她正在叠衣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苏月手里举着那张身份证，脸色变了一下。她伸手就抢：“还我。”
苏月往后躲了一步。背靠着衣柜门，把身份证举高了，举到林芳够不着的位置。她的目光还钉在身份证的姓名栏上，嘴里念出来。
“林……”
她眯着眼睛辨认那个字。打印的宋体，笔画多，但凑近了看清楚——上面一个草字头，底下是“阑”，里面挤着“柬”。
“林蘭？”
她把那个字读出来了。蘭。兰花的兰，繁体。
林芳的手已经伸到眼前了，一把夺过去。动作很快，手指从苏月指间把卡片抽走了，塞进自己兜里。塞完了，她的手在兜里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卡片贴实了。然后她偏过头去，看着窗户外面。耳朵尖红了。从耳垂漫到耳廓，薄薄一层粉，在日光里透光。
“我嫌那个字太文气。改的。”
苏月追着她问。林芳已经从卧室走出去了，步子快，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苏月跟在后面，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追到客厅。
“蘭——兰花的兰？”
林芳走到阳台去拿拖把。拖把靠在墙角，她伸手够过来，墩布头戳在地上，开始拖地。客厅的地砖昨天刚拖过，干净得很，但她拖得很用力，拖把在地面上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响。她不理苏月。头发扎着低马尾，后颈露出来一截，粉色的。
“你原来是兰花？”
苏月跟在她后面。林芳拖到左边，她跟到左边。林芳拖到右边，她跟到右边。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林芳不理她，拖把推着往前走，眉头拧着，嘴角撇着，拖得飞快。
苏月从背后抱住她了。
胳膊从腰两侧穿过去，在肚子前面扣住了。她把下巴搁在林芳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压了压。林芳被她压得往前倾了一下，拖把杆从手里歪了歪，墩布头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没倒。她站住了，两只手握着拖把杆，肩膀绷着。
苏月把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来的气拂着她的耳廓。
“兰花。好听。”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林芳的耳垂。轻轻的，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比芳草高级。”
林芳的手攥着拖把杆，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在苏月的手臂圈里绷了一会儿。然后她偏过头来，侧着脸，眼尾吊着，瞪了苏月一眼。耳朵尖还是红的。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叫我原名我就跟你急。”
苏月笑了。笑声从林芳的肩膀上传过去，闷闷的，带着震动。她的嘴唇从林芳的耳垂移开，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后颈的位置。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白白的，颈椎骨突出来一块。她凑过去，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很轻的，像盖章一样。
“好的，蘭蘭。”
林芳浑身一颤。那个颤从后颈亲过的地方往下走，沿着脊椎传到腰，传到腿。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手里的拖把脱手了，拖把杆倒下去砸在地砖上，哐当一声，墩布头弹了一下。她转过身来，两只手掐住了苏月的脸。掐得比平时重，指头陷进去，把苏月的嘴巴挤得嘟起来了。
“你叫谁蘭蘭？！”
苏月被她掐着脸，嘴巴嘟着，说起话来漏风，含含糊糊的。但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蘭蘭！”
林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苏月的脸被掐得更歪了，但她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蘭蘭！我老婆是朵兰花！”
林芳松开一只手，拍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脆。拍完了那只手又回到她脸上，继续掐着。苏月趁她换手的空档往后缩了一下，从她两只手之间滑出去了。退了两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砖上，凉得脚趾头蜷了一下。她站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看林芳。
林芳站在阳台门口，拖把倒在脚边。头发乱了几缕，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到耳根后面。嘴唇抿着，但抿不住，嘴角在抖。她的肩膀也绷着，但绷不住，也在抖。整个人站在那儿，被苏月看着，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
苏月又笑了。笑出了声。弯腰把地上的拖把捡起来，墩布头冲下搁在墙角。然后她走到林芳面前，站定了。伸手把她乱了的碎发拨到耳后。
“蘭蘭。”
林芳瞪她。
“你叫一次我打你一次。”
“蘭蘭。”
林芳抬手拍过来。苏月偏头躲了，那一巴掌落在她肩膀上。不重。苏月抓住她落下来的手，扣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林芳的脸——颧骨上那层薄红漫到了整张脸，鼻尖也红了。嘴唇抿着，眼睛瞪着，但眼珠子里的那点光在翻，在涌。
苏月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亲了一下。
“蘭蘭。”
林芳的手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指尖缩起来，蹭着苏月的嘴唇。她没抽手。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九月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头还剩几簇，黄黄的，碎碎的。
“烦死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她的手没抽回去。手指在苏月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摊平了，指头搭着她的指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