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绵长,车灯破开层层雨雾。
轿车匀速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时衍靠着车窗,侧脸隐在昏暗光影里,看不出情绪,只有长睫死死垂着,绷得极紧。他刻意不回头、不侧看,全然一副冷漠无视的模样。
可余光每一次掠过后视镜,都能精准捕捉到后方那道固执的身影。
江野没有开车。
整整三公里的路程,他就这么淋着深秋冷雨,大步跟在车后。
黑色风衣彻底湿透,紧贴着挺拔的脊背,黑发滴水,眉眼被雨雾浸得暗沉,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稳,不偷懒、不落下、不叫苦。
明明是享誉全球、站在万人之巅的车神,此刻却卑微到在雨夜徒步追车,只为护送他短短一程归途。
司机看着后视镜都于心不忍,犹豫着开口:“陆总,外面雨太大了……江先生这样会感冒的。要不要让他上车?”
陆时衍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
真的疼。
心疼他淋雨、心疼他自虐、心疼他明明熬了两年伤病、好不容易养好身体归来,却又这般折腾自己。
可那点心软刚冒头,就被两年的疯找与落空狠狠压回去。
他语气冷得发平,不带一丝波澜:“不用管他。”
嘴上字字绝情,眼底却一点点泛红。
没人知道,这一路,他看似淡漠端坐,心脏却被来回拉扯、反复凌迟。
他太清楚江野的性子。
偏执、倔强、认死理。一旦认定要赎罪,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就像当年擅自消失一样,偏执得伤人。
车子稳稳驶入别墅区,缓缓停在独栋庭院门口。
司机撑伞绕到后座开门。
陆时衍抬步下车,微凉晚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他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院门。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立刻追上来。
江野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雨里,不敢靠近院门半步,只停在台阶下,仰头望着他。
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眼底却执着明亮。
“到家了。”他声音沙哑发哑,带着淋雨过后的微颤,“我看着你进去。”
陆时衍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冷硬:“你可以走了。”
四个字,疏离得像对待陌生人。
江野喉结滚动,心口酸涩发堵,却依旧温顺听话:“好。”
“我不走远。”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两年缺席,他现在想用每一分每一秒补上。
陆时衍没再回应,抬手指纹解锁,推门而入,咔哒一声,彻底关上大门。
隔绝了雨夜,也隔绝了门外那人狼狈执着的目光。
庭院一瞬安静。
彻底无人之后,陆时衍方才强撑的所有体面、冷漠、坚硬,轰然碎裂。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
隐忍了一路的湿热,终于砸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深色西装裤上,晕开浅浅水渍。
他没哭出声,没有失态崩溃,只是安静地、无声地落泪。
这两年他找江野找得发疯。
动用所有海外人脉、托遍赛车圈所有熟人、甚至私下联系过国外的伤病复健中心。无数次深夜对着陌生的海外赛事地址发呆,无数次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失眠,无数次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自己太过牵绊,才让他毅然决然消失。
他骄傲了一辈子、强势了一辈子,唯独在江野这里,卑微得像个笑话。
别人都以为他放下了、看淡了、冷心冷情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找累了、等怕了、被抛下怕了,所以逼着自己变冷、变硬、不再期待。
嘴硬,是他最后的尊严。
心软,是他藏在骨血里、见不得光的执念。
门外。
江野静静站在雨里。
隔着一扇门,他看不见屋内人的崩溃落泪,却能隐隐感知到那扇门后的压抑与难过。
他太了解陆时衍了。
他的时衍,从来不会真的狠。
永远嘴硬、永远别扭、永远被伤透了还会偷偷心软。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悔恨。
当年那个以为“不拖累就是成全”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雨越下越大,夜风刺骨。
江野没有走,就这么笔直站在台阶下,像一尊赎罪的石像。
……
屋内。
陆时衍独自站在玄关,缓了很久,才一点点压下眼底湿红。
他抬手擦掉泪痕,指尖微凉,眼底重新覆上冰冷疏离。
不能软。
绝对不能软。
两年的空白不是一场淋雨、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他整理好情绪,上楼、换衣、擦湿发,强迫自己恢复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走到二楼卧室窗边,下意识掀开窗帘一角,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门口。
雨幕滂沱。
那道黑色身影,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雨夜孤伶,满身风雨,只为守他一扇门。
陆时衍心脏猛地一缩,又酸又疼,几乎窒息。
他咬牙,狠狠拉上窗帘,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看一次,心软一次。
看一次,两年的委屈就白扛一次。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指尖微微发颤。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
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
换作两年前,江野哪怕再晚、再累、再困,都会给他发一句晚安、一句到家了。
是他亲手掐断了所有温柔。
……
一夜风雨未歇。
凌晨三点。
陆时衍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雨夜追车、门口伫立的画面。
他明明该恨、该怨、该彻底置之不理。
可从头到尾,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他太懂那种独自扛伤病、独自熬低谷、孤身无人可依的滋味。
也正是因为懂,才更气他——
凭什么不问一句,凭什么不信他,凭什么擅自替他做决定,凭什么让他一个人,爱得发疯、找得发疯、痛得发疯。
窗外天光微亮,雨势渐停。
陆时衍再次走到窗边,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掀开窗帘。
雨停了。
清晨薄雾弥漫庭院。
门口那道身影,依旧还在。
江野没有走。
整整一夜,淋雨夜立,寸步未离。
晨光落在他身上,湿透的风衣早已被夜风半吹干,浑身冷意凛冽,眼底却依旧清醒执拗,没有半分懈怠。
他守了他整整一夜。
陆时衍看着那道孤挺的身影,喉间骤然酸涩哽咽。
嘴硬的防线,终于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低声喃喃,语气又气又疼,带着隐忍了两年的委屈:
“……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害他苦熬两年,自己也苦熬两年。
两个人,整整互相折磨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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