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入京,帝心甚悦。
云中姻亲已定,北疆叛乱尽平,连宛国也俯首归顺。高阳帝自忖功业不逊先帝,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遂于西郊围猎,要将安玲珑当众“展览”一番。
金顶大帐之中,宛国使者趋步入内,身后一女低眉随行。虽垂首敛目,然殊色难掩。
皇帝让她抬起头来,安玲珑依言仰起脸。
司阳手里的酒杯一下就顿住了。那张脸!婉妃?不,不是她,可实在太像了,像得他心口猛地一抽。
先帝曾赞婉妃为“天上飞琼”。可她却选择**而亡——可怜玉骨冰肌,化作焦骸!
司阳从未真正见过她。先帝将她的画像留存,使她虽死也要作为一件美丽的战利品来为他的功绩做证明。画师重彩浓墨,一味渲染她的银发紫瞳,画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华美饰物。
司阳亲手焚毁了那些画像,但当此刻安玲珑站在他眼前,竟让他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了画中的每一笔每一画。
宛国使者开口就是一串宛语,帐子里头气氛僵住了。
高阳帝皱眉,他听不懂。
沈如琢赶紧呵斥:“使者怎么不说官话?”
那使者充耳不闻,直勾勾盯着司阳,又用宛语大声说:“康王殿下精通宛语,何不代为传译?”
司阳在关外名声极差。他身上流着一半宛人的血,却长年镇守兕关、抵御母族,怎能不招人恨啊!
可司阳岂会任人拿捏?他脸一沉:“你所站立的地方是昭国疆土。身为使臣,连话都不会说,便即刻出去,叫穆硕换个人来再谈!”
使者哪敢?若此行不利,穆硕不扒了他的皮才怪!他面色青白交替,气焰萎顿,悻悻改换官话向皇帝陈词。
正此时,侍卫入帐来报:“启禀陛下!骁骑尉、领皇城卫巡防营副指挥使陈朔,于围场北麓猎得白鹿一头!此乃天降祥瑞,恭贺陛下圣德!”
高阳帝闻言,果然龙颜大悦,方才那点不快顷刻扫尽,拂袖起身朗笑道:“祥瑞现世,实乃吉兆!众卿随朕同往一观!”
京中王公贵胄、勋戚子弟齐聚于此,连秋朗也被月暄带过来了。
众少年策马入林,多半是嬉游闲谈,唯陈朔一人纵马深入。
也不知他怎么搞的,竟真猎得一头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雄鹿!白鹿乃宛国祥瑞,今于昭国被猎,岂非天意昭彰?
高阳帝见鹿虽伤而未死,仍在网中挣扎,当即下令好生圈养,笑道:“陈朔猎鹿有功,朕当封侯以赏!”
陈朔因误杀李世恩一事沉寂已久,只挂了个五品虚衔,今日皇帝借此封爵,可见前事已一笔勾销,再不计较。
陈朔需要一头鹿,而萧玦与他不同。
她自林中捡得一只幼兔。
萧玦半蹲下去,松开手任小兔跑开。那兔子有灵性,蹬着后腿踢踢踏踏蹿至一人靴边。
秋朗低头,见一团雪绒正埋头啃自己的靴子,不由一怔。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含笑的萧玦。
“捡来的,送你了。”
秋朗默然片刻,俯身将那团温热雪绒轻轻抱入怀中。他今日穿了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袍,风姿清寂出尘,却因怀中那只幼兔而添了分难得的柔色,真如月中之仙。
萧玦挺自信,她自觉样样齐全,一定有机会“摘月”。
这点动静不大,却让不远处的安玲珑看了去。她频频朝萧玦那边张望,很想瞧出到底怎么个事儿。
天边忽闻雁鸣。高阳帝仰首望天,见雁阵排空南飞,来了兴致,便悬赏命人射雁。
他目光落向月暄。月暄却兴致不高,只拱手推辞,转而荐了康王。
雁阵将远,皇帝又是个极好面子的,司阳再不能推,只得接过弓来。
他搭箭扣弦,正对准头雁,余光却瞥见那宛国使者正低头对安玲珑说了一句什么。安玲珑当即朝司阳望来,眼中满是惊讶与惶然。
司阳的心乱了。
弦惊箭出,破空之声尖锐凌厉。众人仰头追望,那箭直入云霄,没入雁群之中。雁阵骤然散乱,扑棱棱乱了片刻,却很快重新集结,继续南飞。天上始终未有雁坠落。
使者嗤笑出声:“康王这一箭仿佛去势骇人,原来只是吓唬鸟儿玩的?”
司承云慢悠悠开了口。他从果盘中拈起一只苹果,在掌间不紧不慢地转着:“中书令方才为何不荐我?说不定孤的箭术比叔父还要强些。”
两人虽是翁婿关系,月暄却一向觉得这崽子阴恻恻的,看久了叫人不痛快。他面上不显,只道:“可惜雁阵已飞远了。”
司承云悠然道:“不妨事。”
他捏着苹果踱至使者身旁,冷飕飕瞥了一眼。使者脊背发凉,连连后退。
司承云不理会,径直走到安玲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只红苹果轻轻搁在了她高高的发冠之上,温柔地说:“圣女站远些,让孤试试百步之外能否射中它。”
安玲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寒而栗。
她没动。
司承云脸色倏地沉下去,不容分说地喝道:“站过去!”
使者慌忙向皇帝求情,高阳帝却笑着摆手:“玩玩而已,何必小题大做?”
谢黻也凑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陛下都发话了,圣女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吧?”
安玲珑浑身发抖。她惶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萧玦身上,满是哀求。
萧玦看了看皇帝脸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圣女久居深宫,只知焚香诵经,百步之遥究竟多远,她哪里知道?”
她见皇帝并未出言,便伸手轻轻取下那苹果,趁机握了握安玲珑冰凉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安玲珑低头落泪,全靠萧玦牵着才能挪动步子。
“别哭了。”萧玦不太会安慰人,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
行至百步开外,萧玦停下脚步,侧身挡住众人视线,将苹果重新放回安玲珑冠上,又用拇指替她拭去颊边泪痕,低声道:“别怕,我在这儿呢,行了吧?”
安玲珑紧张过度,死死攥着萧玦的手,指甲掐进了她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带着哭腔道:“别走……你别走……”
萧玦由着她掐,只道:“放心,我不走。”
安玲珑样子再是可怜,司承云也不会怜香惜玉。谢黻将弓呈上,他慢悠悠搭箭拉满弓弦。箭尖在他指间晃来晃去,左偏右移,迟迟不发。连萧玦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终于,司承云唇边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