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是很大的国家，有十三个州。这十三州的体量个个可与周遭小国比拟。

朝廷鞭长莫及的边疆设有节度使，主管军务。月绯的爹月暄是其中之一。

月暄不单是个掌管边防军务的节度使，他还有祖传的爵位。

月氏一族居住的云中一带本属西南古国，世宗朝时才被收服。世宗恩威并施，赐其爵位“南山”，世袭罔替。

不同于其他两位节度使，靠着朝廷扶植才能在边疆站稳脚跟，月氏得到这一官职是因为这个家族在云中的影响太深太深。朝廷若不能与之维系表面和平，便只能兵戈相待。

藩兵不许入京是祖制，但事急从权，常有例外。

今年春夏，东南的偃州因着连遭大涝，百姓的日子已是捉襟见肘。偏官吏们又赈济不力，以至有不轨者趁机蛊惑，纠结暴民犯上作乱。

刺史郑植是个蠢材，才刚出征就遭叛军雨夜突袭，落得个惨败的下场，不得已向朝廷求助。

皇帝有意尽快发兵，弹压叛乱，大将军李策却以粮秣未齐为由拒不出兵。

皇帝无可奈何，竟冒险令南山王出兵，引虎拒狼、允其北上！

李湍从星罗棋布的军帐中间走过，因路程无聊，默默地在心里数“人头”。

一二三四五……

偃州境内有一条大江横过。月暄和李策两边的军队都临江扎营，日夜监视对方。

叛军的凶猛仅郑植可见。面对装备不齐军容散漫的乞丐军，李策和月暄这样带兵多年、身经百战的将军真不知该怎么输。

不然李策怎敢迟迟不肯出兵南下？他再是奸恶也不至于坏到眼睁睁看着大昭改朝换代。

李策是听闻月暄要来才急急忙忙点兵南下。两军刚入偃州境内，即如秋风扫落叶般清理了叛军。接着便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对峙。

趁今日天气不坏，许多将士都把战场上割下的人头耳朵拿出来晒。怕坏了臭了，回头论功行赏时没个凭据。

人头早被晒干巴了，它们被挂成一串，小风吹着，晃呀晃的。有手头宽裕的给抹了点盐巴。

挂了霜，更像柿饼了。

李湍在军中久待，有点麻了，随机凑近看一颗很大的人头，依稀可见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竟然眼熟。

李湍跟这些人对过阵。他们大多拿着农具上战场，没有像样的兵器，穿着破衣烂衫，很多人打赤脚、没有鞋子。挺可怜的……李湍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可同样是这些人，他们攻陷城池后，肆无忌惮地杀害无辜，抢夺财物，掳掠妇女。木讷的脸下竟有如此的恶。也很可恨。

有人拍他脑袋：“湍儿，干嘛呢？”

他叔燕度一向老成持重，这会儿脸上带了点急躁，说：“走，跟我找你爹去。”

李湍的爹是大将军李策。

李策在江边县城驻军，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县衙。

县令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珍藏的雀舌拿出来给大将军泡上。小厮似的在边上打扇，还不忘说话讨巧，把李策当年战绩拿出来反复歌颂，用尽了毕生文采，直说得口干舌燥。

李策从早上睁眼眼皮子就突突直跳，他烦得不行，恶劣地喝止了县令。

“闭上你的臭嘴，憋吵吵了！”

李策挺恨皇帝的，特想捏死他。不止是皇帝，还有月暄。

昭国最开始推行的是农军轮戍制。兵士平日务农，战时出征。

到先帝时，为开疆拓土、威慑邻国，遂改行募兵制，使兵士专职从军。

李策是募兵中的一员，他身世很是微贱，连寒门都算不上。全赖先帝在时发动的无数场战争，才有了他出头之日。从一个大头兵成了体面的将军。

李策彻底翻身是因他在夺嫡之争压对了宝。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帮助今上登基，同时也成了掌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将军。

不过这两人本就不是情深义重的明君贤臣，他们因利苟合，自然互有猜忌。体量庞大的募兵没有朝廷的全力支持根本养不起。

皇帝打压李策的方法很简单，无非极力削减军费。李策的应对也很朴实无华，即不断找由头向皇帝敲竹杠、打秋风。

偃州民变对李策来说本来是个机会。但月暄来了。

李策咬牙。他不过想讨点军费罢了，犯得着这么对付自己吗？买卖不成仁义在，好好的日子不过，狗皇帝想翻天了！

县令看李策牙快咬碎了的恨恨模样，为讨他欢心，想了个歪招儿。

他朝屏风后使眼色。

里面很快转出个水灵的小媳妇，穿红着绿，挽妇人发髻，声音婉转，唤声大将军，便要来斟茶。

李策是个老流氓。哪不知县令的心思？

他一笑。

县令以为有戏，正要喜。李策却把人推开，指着县令笑骂：“你个老棺材瓤子，真够埋汰的！”

“爹！爹啊！”

李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进来不敲门。看到有女人在里面。背着手抬头望天花板。有点尴尬。

李策骂他：“你有没有教养！”

燕度咳嗽不止，让县令出去。

屋里清净了。李湍大落落坐下，嚷：“爹，不好了。”

“滚。你才不好了！”李策又跟他瞪眼。

燕度忙压低了声儿，说：“将军，南山王的兵已入京畿！”

“我军中严防死守，不许他渡江，怎会如此？”李策闻言沉吟。

“是虎蛟骑。”燕度说。

李策听了这三个字，冷笑：“小白脸。”

月暄的岳家定国公府陈家镇守北疆。昔年云中曾遭战乱，陈家不光派骑兵支援，还嫁了一个女儿过去。

那支重骑的番号就是“虎蛟”。

“从云中到清都只用了一夜？”李策都感到惊讶。

燕度点头：“太快了。哪怕能早半步得到消息，禁军还能有所应对……”燕度面有厉色，“速战速决。”

李策按下他：“事已至此，不必再说。”

禁军统领是李策的人。他和月暄在偃州剑拔弩张，皇帝身处京中，当然十分恐惧。为此不惜一纸调令，把他在边关驻守的皇弟司阳召回。与禁军僵持着。

虎蛟骑入京不在兵力的多寡，而在若起兵戈、鹬蚌相争，或许会使渔人得利。

清都乱不起来了。

风把残叶卷起，击打雕花窗棂。李策拂袖起身。

安定的日子总很短。李策借时势而起，他嗅觉敏锐，能闻到大争之世逐步迫近的铁腥味。

“驱虎吞狼，焉能长久？”

“司寒笙。”他自语着，毫不顾忌地直呼今上名讳。

“你不要自掘坟墓啊。”

疾风如许，天际苍鹰战栗。

“归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