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称为“父亲”的男人。

这世上的男子总模仿着妻子的举止来做父亲。

他对待月绯这个孩子，模仿的是陈曦。秋朗呢？

月绯正出神，冷不丁被陈莹扯了下头发。

她夸张地哎呦哎呦叫起来。

“哪里就疼死你了呢？”陈莹知她是在装蒜，嘴里嗔怪着，急出了一脑门汗。

月绯坐得屁股发麻，问，“快好了吗？”

陈莹不常干给人盘头的活儿，忙道，快了快了。

云容在旁老实候着，见状要来帮忙，陈莹一个眼刀飞过去。

月绯从镜中看见了，她笑眯眯问，“容儿，近来药吃得可好吗？”

云容的眼睛亮了亮，“王府的药自然是最好的。”

月绯拉过她的手，在掌中捂着，“果真？那你的手怎么还这样冰？”

云容手脚冰凉湿冷，不像月绯气血足，手掌总是温暖干燥的。

她手上的热度使云容掌心里沁出细汗。

云容把头垂得很低，“这是因着胎里不足带出来的小毛病，想来好不了了。”

云容是月绯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她娘是教坊舞伎，赎身嫁人时肚里还揣着货。云容生下来，是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药不能断。她爹是后爹，本来就不待见她，哪肯养个吞金兽？

这事儿恰巧被月绯碰上了。云容随她娘，小时候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可爱，月绯既然心里欢喜，金银之物对她来说又不值一提，当然就把这孩子养下了。

月绯想了想，“你平常吃红参吧？那确实无用。”

“阿莹，我记着二哥给过两支野山参，你拿给容儿，让她煮粥吃了。”

陈莹瞧她大落落那样儿，价值千金的东西说起来像两根大萝卜，挥挥手便给了。

“王姬真舍得！二三十年的野山参啊！挖一颗少一颗，何况还是陈家公子一片心意！”

“这样的大补之物，我自个儿吃了岂不是要喷鼻血吗？云容既用得上，不如让她吃掉，尽快养好身子！省得在那里放久了，使好好的东西成了朽糟烂木！”

“哪里养得好？这位病西施每年光是人参就得用近三十两，遑论燕窝、花胶那些杂七杂八的补品。如此不间断地吃了多少年了也不见好，咱们府里这是养了个公主啊！”

陈莹给月绯管账，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心疼银子。

月绯还是那德行，她笑笑，“再是难养好歹也养成个大姑娘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云容扑通一声跪倒在两人之间，拉着她们的裙摆，一瞬红了眼，哭道，“王姬、阿莹姐姐！都是我不中用，求你们不要吵！”

“我这样的身子吃什么都是糟践好东西，”她仰头看月绯，楚楚可怜地哭，“容儿不敢再叫王姬操心，只盼能在府中服侍便知足了。”

“瞧瞧，我见犹怜的。”

月绯屈指擦去她脸上滚滚的泪珠，对陈莹无奈地笑，“身外之物，本不值什么的，倒害人家这样伤心。”

陈莹白眼翻上天。正好，月绯的头发梳成了。陈莹撂下梳子就往外走。

月绯在她背后叫，“你干嘛去呀？”

陈莹头也不回，“老奴给咱们家公主拿山参去。”

云容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地跟月绯告了辞，提裙去追陈莹。

陈莹心知云容在后面追着，故意走得急，她不过一时没留心脚下，便倒霉的撞上了人。

池鲤扶住她。

陈莹歪着身子抬起头，看到池鲤那张面瘫脸。

池鲤比她年长不少，得有二十多了。这人不知是月绯从哪儿领回来的，来历不明不说，她还会点武功，身手很不错。陈莹跟她更说不上话了。

池鲤扯出点笑，“我要见王姬。”

陈莹伸手往屋里指。

池鲤抬脚要进去，却又止步，回头对陈莹说，“你方才是要去哪儿？若不是很急，暂且留步吧。”

“沈校尉来府中求见王姬，说是对你也十分想念，何不同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