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去见司承云那天,天上飘雪了。
雪飘着,日光仍很明澈。然而等车马驶入参差的竹林,晴光便照不进来了。雪色凄清。
“三里雾”馆前有九石排列,嶙峋奇崛。瘦泉从其中艰涩而出。
老鸦嘶嘎鸣啸着,月绯下了马车。仰头看依山而建的别馆,稠密的寒烟笼罩着它……月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山精野怪幻化的洞府。
在馆中侍者的引领下,月绯沿着胡梯上了二楼。
登楼入目,是一整面绘满了湘妃啼竹的画壁,斑斑泪痕洒于翠筠之间,凄艳哀婉。
走近了,方见隐藏其中的一扇窄门。
侍者弯身启门,月绯提裙走进,如入画中。
满室馨香浓腻,扑鼻而来。
月绯被那香气迷了一瞬,皱皱鼻子,定神细看,但见画壁之后别有天地。
她见,玉山倾、人似雪。
皇太子容貌端华,然散发披袍,形容不羁,手中酒樽倾侧,残沥未尽,殷红点点洒落雪白袍襟之上,如桃花开。
妖颜如玉,红绮如花。
舞伎犹自蹁跹,裙裾错落如云霞聚散,隔了衣香鬓影,司承云几次不能完全看清月绯。
他抬手止住舞伎,婀娜的身影如退潮的水,向两旁散去。
月绯穿一身红衣,身披风雪站在那儿,与满室旖旎格格不入。气势太盛!
司承云眯起眼,涣散无焦的眸子聚拢了光,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浮上认真的表情。
他见了这女人,方知何谓“容色慑人”!
“你就是南山王的女儿?”他支颐笑看她,姿态优雅矜贵。
月绯俯身行礼,不卑不亢:“臣女月绯,见过太子殿下。”
司承云施施然起身,一步跨过面前横陈的案几,衣风带起浓烈的酒香。
靴声落在木地板上,他步步逼近。月绯半跪在地,岿然不动。
以至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司承云衣上的香沾染了她的袍袖。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她。月绯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
司承云没有叫她起来。他蹲下身。衣袍穿得松垮,两肩裸露,裹一尾狐裘。
太子有一身好皮肉。
月绯有时很虚伪,她的眼睛虽被迷惑,正诚实地肆无忌惮扫视着他,心里却理智地意识到储君对她的怠慢。
可恶的家伙,怎敢如此不正式地接待我?
月绯脸红了。
气的。
司承云以为她害羞,哂笑了下。
月绯心知他笑的什么,脸更红了。
“你就是我的太子妃?”无情偏爱扮多情,司承云尾音拖得长,把话说得缱绻太过。
月绯嘴角下拉着,不为所动。司承云见她如此,反倒伸手想要戳戳她的脸。
月绯偏头躲开,语气冷硬:“不。”
司承云也不恼,收回手,挺无奈地说:“迟早的事。”
月绯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殿下在偃州的公差,尚未办完?”她抬眼看他,“仅东南一带,隐田已不知凡几,放眼天下,又何止百万?儿女私事,宜迟不宜早。”
司承云那双本如春水般轻浮荡漾的眸子,骤然凝滞,化作一潭死湖。他的眉平直下压,不笑时,看人的目光黏湿沉重,郁郁如积雨的云。
皇太子在偃州半年,外间只道他是安抚战乱流民。月绯此言,所据者何?
“你是南山王的好女儿,”他阴阳怪气地说,“心有天下。”
国家大事,月暄即便对自己女儿也不会轻言。月绯故意诈他的。
“穴蚁知天雨,”月绯说,“臣女素来嗅觉敏锐。”她不过抛出一个猜测,信不信在他。
司承云审视她片刻:“我知道你入京救驾的事。”
月绯抬眉,装傻:“啊?我扬名天下了。”
“哈!”司承云刻薄地笑出声,短促尖锐。他站起身,低头看她,“起来罢。”
此时有人送茶进来。那是个穿绿纱衣的女子,头上簪了白茉莉,银流苏一步三晃,摇出一片碎光。她袅袅娜娜地走来,瑟瑟跪在月绯脚边,双手高捧茶盏,举过头顶。
月绯看向司承云。他眸子清亮,看人时却总微微下睨,散漫轻放。
月绯不稀得再看他,低头看向跪在脚边的女子。
那女子低垂着头:“若筠见过王姬,请王姬用茶。”
月绯打量她不像寻常使女。心想:太子的情人?
月绯面不改色,伸手按住若筠的手腕,寸寸下压,若筠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月绯淡淡道:“姑娘是殿下的人,这杯茶来得太早,我受不起。”
“你好不怜香惜玉,”司承云歪头看她,“灵媛娇蛮便罢了,若筠已足够柔顺了罢?如此,也能算大家风范么?”
月绯很快答道:“人都说爱屋及乌,可在我这里,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司承云目光一沉:“伶牙俐齿。”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危险,“看来你不仅武艺超群,此处也非空空如也。”他指了指自己的额。
月绯毕竟根基尚浅,不宜将他得罪太狠。她点到即止,微微笑了下:“若非如此,怎配入天家?”
“呵呵。”司承云阴沉地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取过若筠捧的茶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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