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刻的审视持续了很久。
高阳帝终于看向月暄。
他喉间发出闷响,意味不明,大抵是一声嗤笑。
他无视秋朗,问月暄,“当真?怎么我看他的模样,跟你不太像?”
确实不太像,月绯随她父亲,这父女两人都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金瞳,看起来很是神异。在此之外,这两人就连五官、身形也颇多相似之处。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秋朗则不然,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浓墨点上去一般,任如何冲刷也洗不去那颜色。
秋朗的性子是这样的,喜怒全在脸上。
他嘴角垂下。
月暄面不改色,“陛下说笑了。”
高阳帝不依不饶,“说笑?那他何以连姓氏都不随你?”
高阳帝貌似喃喃自语,可那父子两人如何听不见?
秋朗的身世说起来本就不太好听,何况现在场合不对,更须讳言。
月暄装听不见,秋朗面色愈沉。
高阳帝绝不是心胸宽广之人,见秋朗黑脸,冷笑连连,接着发问,“朕记得你不止一个孩子?”
月暄,“臣有一女,名为月绯。”
月绯不得不出现在他们脸前。
高阳帝不说话像菩萨,一开口就成了刻薄鬼,他挺会阴阳怪气,
“她就是陈曦的女儿?这才像你的孩子!”
月暄帮腔,“这孩子确实样样像我,若我为女子,也不过如此了。”
“月绯,”高阳帝对她说,“你虽是个女子,却有奔袭千里、北上勤王的智勇,可见能当大任,朕要奖赏你。”
月绯心想,这两人是何用意?
月绯率先抵达清都后,又陆续有骑兵来支援,现正驻扎于城南。
大势底定,月暄这才引亲卫北上,以安君王之心。剩余兵卒仍屯于偃州临云郡隘口,以备不虞。
李策虽至今没有归京的动静,却也不过是在拖延。除非造反,他迟早要还朝的。
月绯的母亲陈曦虽然已逝,但留给了女儿不菲的遗产。
虎蛟骑是其中之一。
陈曦去世后,虎蛟骑仍从她名下产业处拨派资财作为军费,组织训练,更新装备,招募新人,不与云中其他军队混淆。建制上则仍属云中与燕北,不至有偷豢私兵之嫌。
陈曦防了月暄一手,使他若要插手虎蛟骑总不算名正言顺。
月暄是个大度的,体谅亡妻爱女之心,不会小气到为此计较。
月绯使用虎蛟骑时很从容顺手,云中盗匪多由她带人缉拿剿灭,北上清都不是她初次领兵。
行至御辇之前,高阳帝始终没说给什么封赏,而是问月暄,“她可曾予配良缘?”
月暄欣然答道:“尚待字闺中。”
高阳帝笑意深深,登辇而去,没了下文。
月绯:“……”
銮驾在御道上投落影痕,涩涩秋风卷着碎沙黏上干涩的嘴唇,月绯齿间漫开铁锈腥气。
北地的秋,于她而言,还是太过枯干寂寥了。
月绯猛然翻身上马。
无意之间,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城头上站了个人,身板很挺拔,从下往上仰望的视角,也能看出这人很高。
穿着玄衣,衣袍猎猎,很英武的样子。
月绯被风迷了眼,她想了会儿,想起来了,这人是康王。
司阳也看见了月绯。
她是那类不用细看的漂亮,只消一眼,便是艳光逼人,过目难忘。
她又喜着红衣,在人群里更加打眼。
风掠过缀满瑟瑟珠的披帛,朱砂红的蜀锦留仙裙翻卷间熠熠似有珠光。
司阳却想起那夜她执弓立马,被雨打湿的战袍,像火,又像血……
城阙飞檐沉闷的影子压覆下来,她形单影只,被压得很单薄。司阳想到什么,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略带惋惜的神情。
月绯当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康王是先帝末子,高阳帝的弟弟。
他的生母婉妃有些来历,但称不上光彩。
先帝御驾亲征,讨伐宛国。将彼国圣女掳回,封作妃嫔,赐号为“婉”。
婉妃诞下一子,这就是康王。
康王尚年少时,即自请出关戍边,至今已有十年。
这个人的根系或许并不在清都之中。
风吹乱了月绯额前的发,月绯甩甩脑袋,不再管他,驭马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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