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文庙古柏森森，今日是秋朗二十岁生辰，亦是他加冠之礼。

月暄当年在京中时，因得先帝青眼，破例于十五岁便行了冠礼，地点同样在这文庙之中。

先帝赐字“明熙”。

卯时三刻，天刚透亮。青灰色的光从殿门斜进来，把乌沉沉的梁柱染上一点柔和的光泽。

殿中深处，秋朗跪坐在一面磨得光润的铜镜前。穿一身采衣，衣缘滚着朱红锦线，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癯。他向来少着这般浓重的缁色，此刻裹了一身黑，被衬得通身如玉，连后颈处透出的肤色都如冰胎薄瓷般莹润冷白。

月暄掀开锦帷踏入殿内时，看见秋朗仍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中只燃了几盏孤灯，光晕昏黄，几缕天光自高窗漏入，尘埃在光影里游弋沉浮。

秋朗的身影浸在这片半明半暗之中，显得格外孤单寂寥，与这满殿的华彩礼器格格不入。

月暄在门口站了站，抬手示意。婢女们立刻低头退去。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官靴踏过金砖地面，足音很轻，却每一步都沉沉地，压向跪坐于铜镜前的那个背影。

秋朗侧着脸，脸浸在灰蒙蒙的光里，头发没束，如墨瀑垂泻，在颊边罩下一片鸦色阴影，将眉目掩得影影绰绰。

月暄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肩头。掌心隔着衣料能摸到少年肩胛的骨头，微微凸着。

月暄穿玄端礼衣，裹得严严整整。他低眉时，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深深暗影，将那双桃花眼里惯有的温情尽数掩去，只余一副凌厉凛然的骨相。

秋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身体往后撤。

月暄注意到了，他一哂，朝秋朗伸出手去，拇指上那枚蛇形扳指在暗处泛着银光。那是月氏的族徽——一条盘曲的蛇。

秋朗看着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觉得真有一条冰凉、无声的蛇，将要缠上自己的脖颈。

“爹爹！”

门边一声呼唤传来。月绯站在那儿，没进殿。

月暄搭在秋朗肩上的手松了。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温和舒展，张开手臂，变成了慈父模样。

月绯几步走过去挽住他胳膊，仰起脸道：“大祭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