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乃域外藩国，安顺王李氏一脉奉大昭为宗主，世代称臣，岁修朝贡之礼。

宁远与燕北仅一界之隔，然此对芳邻向无睦谊。燕北铁骑雄师劲旅，曾随世宗皇帝长驱直入宁远腹地，其锋镝之威，于宁远而言，不啻悬顶之剑。

宁远虽国小力微，然有王爵之尊，只肯对大昭俯首称臣，却不愿对近在肘腋之燕北低眉顺眼。朝廷亦唯恐定国公拥兵自重，故有意抬举安顺王，以分其势。长此以往，两镇积不相能，嫌隙日深。

宁远事变，定国公陈陟虽最先得报，却因顾忌清都猜疑，只得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战火肆虐。今陛下令人快马传旨，命其出兵襄助安顺王，然此事究竟是福是祸，实难逆料。

宁远那伙人向来胡搅蛮缠、反复无常。此战若不能胜，安顺王必诿过于陈陟，届时天子以重罪加之，燕北将何以自处？此战若胜，帝王猜忌亦必随之而来，安顺王更难免从中挑拨构陷。

升米恩，斗米仇，这差事横竖不讨好，实在令人进退维谷！

军中谋士为陈陟献计道：“将军岂不知此事正是千载良机？经此一役，安顺王膝下那几个成年的儿子必遭乱军屠戮，其幼子李璟年仅十六，若此子继位，如何做得了宁远的主？”

陈陟迟疑道：“李世恩……”

谋士抚掌：“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谁能保得万全？”

陈陟从容一笑，纳为良策。遂与胞弟陈朔分兵两路，发兵宁远。

至初秋，李世恩困守平城，节节败退，军情如火。陈陟率军南下，正面迎击叛军主力，陈朔则跋山涉水，绕道北行，欲突破重围与李世恩会师。

高阳十七年秋，陈陟兵至临城，急遣信使告诫李世恩：“务必死守平城！平城若陷，我军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平城乃宁远王都，虽不及清都之庄严肃穆、南郡之繁华富庶，亦自有古朴风韵。然昔日熙攘街巷如今狼藉遍地，百姓四散奔逃，王宫奴仆逃散大半，守军不及半数，连日鏖战，已是人困马乏，几近崩溃。

陈陟急信送达当夜，李世恩独坐空室，手攥军报，目光在字句间反复游移，时凝时散，神色恍惚。

笃笃——敲门声起，少年的声音传进来：“父王。”

李世恩如惊弓之鸟，猛然直起脊背：“进来！”

李璟手捧茶盏立于门畔，并不近前，只低声道：“城北守军察见异动，父王不去督看么？”

话里夹着责怪的意思，外头将士们在拼命，您怎么还坐得住呢？

李世恩性懦善感，绝非雄主，他风流有余而刚毅不足，实在是个富贵闲人的材料，偏被时势推到了这个位子上。从政绩上看，他不过庸主而已。

乾元年间，武帝霸道强势，连一向对清都若即若离的南郡都得乖乖把独子送进京做人质，宁远岂能幸免？

李世恩年轻时亦被迫入都。彼时他好风雅、性疏朗，在京中与才女花芷蘩诗歌唱答，以此结缘。

可惜花氏早逝，李世恩痛失主心骨后一蹶不振，不过数年便衰颓不堪。

长子的反叛，更给了他致命一击！李世恩是偏疼小儿子不假，可他觉得这完全是人之常情，那逆子怎敢以此为由行谋逆之举？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大儿子平庸无能，此番举兵，全赖领议政郑朝宗在背后推波助澜。郑之所图，乃宁远江山，所谓“废长立幼”不过是借口。一旦城破，李世恩父子必死无疑，他那个大儿子即便能坐上王位，也不过是郑朝宗手里的提线木偶，没几年好活。

郑朝宗出身寒微，得李世恩破格拔擢方有今日，却恩将仇报，撺掇他们父子反目，将自己的伯乐逼至绝境！

白眼儿狼啊白眼儿狼！李心里又悲又愤。

李世恩看向李璟，喉头一哽，忽然冲上去抱住儿子，老泪纵横：“璟儿！从今往后，就只剩我们父子了……”

李璟察觉异样，挣扎出来：“父王有何打算？”

李世恩叹息辗转，几度欲言又止，终颓然道：“咱们走吧！”

“父王要逃？”李璟瞪大眼。

“不是逃！”李世恩骤然激动，“是实在撑不住了！平城弹尽粮绝，兵困民乏，郑朝宗日夜攻城，城门都快散了，陈陟让我撑，我拿什么撑——命么？”

李璟道：“可父王乃一国之主，若弃城而逃，李氏威信何在？”

“正因为我是国主！”李世恩道，“你几个哥哥皆在郑朝宗手中，若你我父子再为所杀，宁远便落于他人之手！”

李璟辩道：“郑氏岂敢弑君？朝廷必不饶他！”

李世恩惨笑：“你懂什么！宁远番邦小国，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牵制燕北。郑贼一旦掌局，再向朝廷屈膝求和，清都正值积弱之际，肯定会捏着鼻子认下！！”

李璟道：“既进退维谷，我们能往何处？”

“清都。”李世恩答得决绝。

“即便活下去，百姓还能接纳我们么？又将背负多少骂名？”

李世恩不听，只翻箱倒柜收拾行囊。李璟欲再劝，他却暴怒，打断他道：“你懂什么！前狼后虎，郑朝宗是狼，陈陟是虎！不管平城这仗打赢打输，咱们爷俩落到谁手里都是个死！我们只能自救！”

他抓着李璟双肩疯狂摇晃，“傻孩子！你读书读迂了！你真觉得那些愚民要紧么？眼下只有朝廷才肯保全我们！活下去，才有翻身之日！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那些屁民记吃不记打，过两天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踢开，数名黑衣人鱼贯而入！李璟愕然转头，尚未辨明来者敌友，后脑便遭了重击。

他两眼一黑，猛往前栽！

李世恩一把捞住他，从喉中挤出两声急促的低吼：“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