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收网
两日。
关振霆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第二天下午三点,那个纹身瘦高男出现在祁野深水埗的办公室楼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叠文件和一把车钥匙。
"关生嘅意思——"他站在门口,语气平板得像在背台词,"祁小姐,呢单嘢你要亲自去。地址喺里面。今晚八点之前。"
祁野靠在椅背上,接过纸袋,没拆,随手扔在桌上。
"咩嘢?"
"去一个地方,攞一样嘢返嚟。"
"边度?"
"你拆开睇。"
他走了。祁野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地址——西环一个仓库,还有一张清单,上面列着五样东西:账本两本、硬盘一个、手机三部、现金若干。最后一行字用红笔写着:"全部攞齐,拍照,发畀我。"
她翻到第二页。一张平面图——仓库内部布局,标注了每一层、每一个房间的位置。跟周烬那张平面图一样精细,但标注的内容不同。关振霆标注的是"目标物品存放位置"。
而那个仓库——
祁野的手指在地址上停住了。
那是周烬的一个据点。她见过。上上个月周烬带她去过一次,说是"放紧要嘢嘅地方",当时周烬打开保险柜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是现金、证件、几份文件。周烬说"呢度系最后嘅底牌",然后关上了。
关振霆要她去搬周烬的底牌。
验证环节也写在第一页最底下,用极小的字——"去之前,先拍一张仓库外门嘅照片发嚟。攞到嘢之后,再拍一张仓库内景。"
先拍外门。再拍内景。
祁野盯着那两行小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先拍外门——确认你真的去了。再拍内景——确认你真的进去了、真的拿到了。
验证。**裸的验证。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街景,发给关振霆的号码,附了一句:"收到。今晚搞掂。"
然后她拨了周烬的电话。
"佢畀任务我。"她开口,没寒暄,"去你西环嗰个仓,攞嘢。"
"几时?"
"今晚八点之前。"
"佢要你攞咩?"
祁野把清单念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账本同硬盘系真嘅。"周烬的声音冷而平,"手机系旧嘅,唔重要。现金——你攞走。"
"你——你叫我攞走你嘅嘢?"
"攞。全部攞。"
"你唔怕——"
"我怕咩?"周烬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佢叫你去攞,我就放嘢喺嗰度等你攞。你攞咗,佢信你。佢信你,就会畀下一步。"
"下一步系咩?"
"下一步就系收网嘅时机。"
祁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嘅仓——你真嘅底牌放咗去边?"
"早就搬咗。"
"几时搬嘅?"
"你第一次同我讲关振霆嗰晚。"
又是这样。永远提前一步。
"你今晚去。"周烬的声音沉了下来,"攞齐嘢,拍两张照发畀佢。但——账本同硬盘,你带返嚟畀我。"
"关振霆唔会验?"
"佢验唔出。账本嘅内容我早就备份咗,原件你带返嚟,佢攞到手嘅只系一堆废纸。"
"硬盘呢?"
"硬盘系假嘅。里面嘅嘢够佢睇三日,但全部系过期信息。"
祁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周烬,你系人定系计算机?"
"你快啲去。"
"去之前——我要点样拍?"
"外门照正常拍。内景照——你拍完之后即刻发畀我睇。我确认冇问题再转发佢。"
"好。"
"祁野。"
"嗯。"
"今晚攞完嘢之后——返嚟。"
两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近乎私人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东西。
"返边度?"
"十二楼。"
祁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西环。
仓库区在坚尼地城尾段,一排旧铁皮屋,路灯昏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祁野把车停在巷口,拎着一个空背包走进去。三号仓库。门关着,挂锁是新的——但她有钥匙。周烬昨晚发咗密码畀佢。
锁开了。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记忆中大,一层挑高,铁皮墙,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她打开手机电筒,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墙上有个暗格,周烬上次开给她看过。她按了一下暗格边缘,门弹开了。
账本两本,硬盘一个,手机三部,现金——一捆一捆码在角落里,用黑色垃圾袋装着。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背包。账本和硬盘单独放在外层口袋,方便取出来给周烬。现金塞在最底下,沉甸甸的。
拍了外门照。拍了内景照——暗格开着,东西散在地面,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
两张照片先发给了周烬。
周烬秒回:"OK。转发佢。"
她转发给关振霆。
关振霆回了一个字:"好。"
背包拉上,挂锁重新锁好。祁野拎着包走出巷口,海风猛刮过来,吹得她衬衫后背贴住了脊梁。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咸腥的夜气,把背包甩上肩。
回铜锣湾。
十二楼。
她推开门的时候,周烬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着她冷白的脸。桌上多了两碗牛腩粉——不是外卖盒,是塑料碗,像从街边摊端回来的,汤还冒着热气。
祁野愣在门口。
"你——呢个——"
"食。"周烬头都没抬,"凉咗就唔好食。"
祁野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牛腩粉。深水埗那种——塑料凳子、荧光灯管、墙上贴着褪色菜单的那种。周烬居然去买了,端回来,放在桌上等她。
"你几时买嘅?"
"你出发之后。"
"你——你自己食未?"
"等你。"
两个字,轻得像呼吸。
祁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炖得烂,汤底浓,辣椒酱放得够。她闷头吃了一口又一口,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
"点样?"周烬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好食。"
"……得一个词?"
"好食到我想喊。"
周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唔使喊。"
"我想喊就喊。"
"唔准。"
"你管我。"
"我管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祁野嗤笑了一声,把粉汤喝了一大口,辣得吸了口气。
"账本同硬盘。"她把背包拉开,掏出来放在桌上,"你要即刻睇?"
"放住。"周烬合上电脑,转过来看她,"你先食完。"
祁野吃了最后一口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两个人隔着桌面坐着,牛腩粉的热气在冷气里慢慢散去,只剩碗底一点汤。
"关振霆信咗七成。"祁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佢会畀下一步。"
"嗯。"
"下一步——你估会系咩?"
"会叫我。"
祁野抬眼。
"佢会叫我出面同你谈。"周烬的声音冷而笃定,"用你做中间人,约我出嚟。然后——"
"然后佢会设局。"
"设局。"
"佢唔会再喺暗处试你。佢会直接约你出嚟,当面摊牌。"
"几时?"
"最快后日。最慢本周内。"
祁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她看着周烬——看着这个坐在冷光里、面前摆着两碗牛腩粉、面上依然看不出情绪但眼底有红血丝的女人。
"你后日——你嘅部署收得切?"
"收得切。"
"马志远呢?"
"阿岚今晚会再去Fly。如果马志远出现——"
"如果唔出现呢?"
"唔出现就换地方。佢一定会去某个地方。佢系关振霆嘅线,关振霆有动作佢一定知。"
祁野靠回椅背,拇指摩挲着碗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包厢里只有冷气嗡嗡转着,牛腩粉的香气慢慢散尽,只剩一点辣椒油的味道挂在空气里。
"周烬。"
"嗯。"
"你前晚讲嗰句——"
她停住了。
周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顿。
"边句?"
"你知边句。"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冷气嗡嗡地转,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钟。
"我知。"周烬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我知我讲过。"
"你知唔知你讲完之后——"
"知。"
"你知?"
"我知你嗰晚成晚冇瞓。"周烬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沉而亮,"你喺沙发上翻嚟覆去。我听到。"
祁野的喉咙哽了一下。
"你——你听到?"
"听到。"
"你点解唔——"
"唔知点解。"周烬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我唔知点解唔开口。我想开口。但开口之后——"
她停住了。
"开口之后点?"
"开口之后就冇得收。"
四个字,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祁野看着她。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永远把一切压在冰面底下的女人,此刻坐在冷光里,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攥紧,面上那层平静的壳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碎,是裂,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我唔想收。"祁野说,声音哑而稳。
周烬的手指停了。
"咩?"
"我唔想收。"祁野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讲嗰句——我唔想当冇听过。你唔想收——我更加唔想收。"
周烬仰着头看她。冷白的面孔上,那双沉如寒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冷静,不是掌控,是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不是怕死,是怕失控。怕一旦开口就再也关不上,怕一旦伸手就再也缩不回。
"祁野——"
"嗯。"
"你知我系咩人。"
"我知。"
"我嘅手上——"
"我知。"
"我唔系好人。"
"我几时讲过你系好人?"
周烬的嘴唇抿紧了。她垂下眼,睫毛在冷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在咬着什么不松口。
祁野蹲下来,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脸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周烬。"
"嗯。"
"你心跳快咗嗰下——系因为咩?"
沉默。
很久。
"因为——"周烬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因为你喺度。因为你喺我面前。因为你——"
她停了。
"因为我咩?"
"因为你喺度,我就唔想你走。"
七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重。
祁野的眼眶热了。
她伸手,覆上周烬的手背。周烬的手冰凉,指节瘦削,像一截冷透的铁。祁野的手指烫,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洗牌磨出来的。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像两种极端的温度在无声地互相渗透、互相吞噬。
"我唔走。"她说,声音低而笃定,"你赶我我都唔走。"
周烬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祁野的手。
不是覆。是握。五指收拢,指节嵌进祁野的指缝里,攥紧了,像攥住一根浮木。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看着周烬——看着这个永远冷如寒刃的女人此刻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面上那层冰壳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你知唔知——"周烬的声音低哑破碎,像在咬碎什么才肯说出来,"我三年冇碰过人。"
"我知。"
"我唔系唔想。系——唔敢。"
"而家呢?"
周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而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而家我想。"
祁野的手指收紧了。
她站起来,俯身,另一只手捧住周烬的脸。周烬的脸冰凉,颧骨硌着她的掌心,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周烬。"
"嗯。"
"你唔使怕。"
"我唔怕。"
"你怕。"
"……我怕。"
承认的那一瞬间,周烬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不是断裂,是终于允许自己弯一下。
祁野低头,吻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是带着三天积压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力度,嘴唇压上她的,像野火扑向寒刃,像赌徒最后一把All in,像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烬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没有推开,没有回应——是僵住了,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凝固在那个吻里。
然后她松开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衬衫的手指,抬起了另一只手,覆上祁野的后颈,指尖冰凉,微微发抖,但按住了——像在说"别走"。
祁野的吻轻了一点。从碾压变成研磨,从粗暴变成缠绵,嘴唇贴着她的,舌尖试探地碰了一下她的唇缝——
周烬张开了嘴。
极轻地、极慢地张开了。像一扇锈死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祁野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吻得更深了。周烬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肩上,攥着她的衬衫,力道从僵硬变成抓紧,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
冷气嗡嗡转着。牛腩粉的碗空了。窗外的霓虹光影缓缓移动。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嘴唇摩擦的细微声响。
很久之后,祁野先退开了。
她退开一寸,额头抵着周烬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的、烫的、带着牛腩粉的辣椒味和烟味。
"你心跳仲快唔快?"她哑声问。
周烬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覆上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按了一下。
"快。"她说,声音轻得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
祁野笑了。
笑得又野又烂又温柔,像赌赢了全世界。
"我嘅都系。"
她握住周烬按在胸口的手,按着那只手贴在心跳上,让周烬隔着衬衫感受她胸腔里那面鼓——咚、咚、咚,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
周烬的手指在她胸口停住了。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极浅、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傻女。"
两个字。从周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粗鲁。
祁野的眼眶又热了。
"系你嘅傻女。"
"我嘅。"
牛腩粉的汤凉了,碗底凝了一层油花。冷气嗡嗡地转着,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放大又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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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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