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保人
祁野没有等周烬的人先动手。
周四凌晨一点,她自己去了阿杰住的那栋唐楼。深水埗海坛街,旧楼,铁闸锈了半边,楼道灯坏了两盏。她没打电话,没发消息,直接上四楼,敲门。
敲了三下。停。再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阿杰的脸露出来,头发压得一边翘一边塌,眼还没全睁开。看清是祁野,他愣了一下,把门拉开。
"祁姐?咁夜——"
"入去讲。"
阿杰的房间很小。一房一厅,厅里摆着电脑桌和折叠沙发,墙上贴着几张足球海报,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半边的泡面。祁野走进去,没坐,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碗面。
"食紧嘢就唔好食啦。凉咗伤胃。"
阿杰关上门,手还按在门锁上。
"祁姐——"
"前日。中环。德辅道中嗰栋写字楼。"祁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得像在聊天气,"你去咗做咩?"
阿杰的手指在门锁上停住了。
"……祁姐,我——"
"你唔使即刻答。但你要知——我而家系自己嚟。我冇带人。我冇录音。我冇通知周烬。"祁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笃定,"如果系我嘅人去查到嘢——你自己讲。好过我哋从第二个人嗰度听到。"
阿杰的手从门锁上滑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
"祁姐——"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哑的,带着一种年轻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崩溃的粗粝,"我唔想——我真系唔想——"
"边个搵你?"
"一个女人。姓何。话系长信资本嘅人。"
"几时?"
"上礼拜三。我落班之后。佢喺我楼下等。话有嘢同我倾。"
"倾咩?"
"倾——"阿杰的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底下青白的脸色和红了的眼眶,"佢话我阿妈——我阿妈喺屯门医院做手术嗰单。我阿妈个肾——之前查出有问题,排紧期做移植。佢话——佢话如果我不合作,我阿妈嗰个肾——永远排唔到。"
祁野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攥紧了。
"佢点样威胁你?"
"佢畀咗一份文件我睇。上面有我阿妈嘅病历、医院嘅排期、主诊医生嘅名——全部啱。佢话——只要我帮佢哋做一件事。一件。就帮我阿妈搞掂个肾源。唔使排队。两周之内做。"
"做咩?"
"去你同周烬见面嗰阵——录音。就系咁。佢话只系要你哋倾嘢嘅内容。唔使做第二样嘢。"
"你录咗未?"
"……录咗一次。"
"边次?"
"礼拜一。你哋喺十二楼食烧味饭嗰晚。"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晚。那晚周烬说"如果我有疑问我直接来问你"——那晚她自己说"你派人跟阿杰"——那晚所有的对话,全被录了。
"你——"她的声音稳住了,没有发抖,"你把录音交咗畀边个?"
"礼拜二朝早。放咗喺一个信箱。佢畀咗个钥匙我。"
"信箱边度?"
"旺角。弼街嗰个邮政信箱。"
"佢有冇再搵你?"
"有。礼拜三。佢话——第一次录得唔错。叫我再录多一次。呢次要——要周烬讲嘢嘅内容。关于长信资本部署嗰部分。"
"你应咗未?"
阿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应咗。但系我未做。我——祁姐,我真系冇办法。我阿妈——"
他的声音断了。双手又捂上脸,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祁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门后面、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声的样子,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方彦。又是方彦的路数。用家人做筹码,逼人做线。关振霆用过,长信资本也用过。永远是最脏的那招。
"阿杰。"
"嗯。"
"你听住。"
阿杰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看着她。
"你阿妈嘅嘢——我搞。两周之内,肾源我搞掂。唔使佢哋。"
"祁姐——"
"你听我讲完。"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你嘅录音——只交咗一次。第二次你唔做。你同嗰个姓何嘅女人讲——你唔做啦。如果佢再威胁你——你即刻同我讲。"
"但系佢哋——"
"佢哋嘅嘢我处理。你嘅嘢——你记住一条:你系我嘅人。边个都唔可以逼你做你唔想做嘅嘢。边个都唔可以。"
阿杰的嘴唇抖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砸在手背上。
"祁姐——我——"
"唔使讲。你返去瞓。明日正常返工。当咩都冇发生过。"
"周姐嗰边——"
"周姐嗰边我处理。"
"但系佢已经派人——"
"我话我处理。"
祁野的声音硬了。不是对阿杰硬,是那种把所有重量都扛到自己肩上的硬。
阿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祁姐。"
"唔使多谢。你做好你嘅嘢就得。"
祁野转身走了。铁闸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楼道里的黑暗扑面而来。她站在楼梯间里,掏出手机,翻到周烬的号码。
拇指悬在上面。
没拨。
她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面,闭了一下眼。
你应过我。你应过我——派人对我的人之前要同我讲。
但系而家——阿杰的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周烬也知道。她的人一定已经查到了什么。如果她先动手——
她睁开眼。
拨了。
响了四声。接了。
"喂。"
"我喺阿杰屋企楼下。"
"……你去做咩?"
"我查咗。佢确实见咗长信资本嘅人。但系——佢系被迫。"
"点被迫?"
祁野把阿杰阿妈的事讲了一遍。讲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周烬的声音冷而平,"佢录咗音。"
"录咗一次。礼拜一晚。我哋食烧味饭嗰晚。"
又沉默。
"你知唔知嗰晚我哋讲咗咩?"
"知。全部。"
"全部。"周烬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冰冷的、被碾碎的质感,"佢哋有嗰段录音——我哋嘅部署、我哋嘅怀疑、我哋嘅——"
她停了。
"你嘅底牌。"祁野接上,声音稳,"但系得一次。第二次佢冇做。佢应咗但冇做。"
"你点知?"
"因为佢同我讲。"
"佢同你讲——你信?"
"我信。"
"你信。"周烬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冷的、近乎尖锐的东西,"你信佢。但系你唔信我。"
"我几时话唔信你?"
"你话'我处理'。你话'周姐嗰边我处理'。你——"她的声音碎了一瞬,"你保佢。"
"佢系我嘅人。"
"佢录咗我嘅音!"
"佢系被迫!"
"被迫都系做咗!"
"你当初方彦——"
"唔好提方彦!"
声音撞在楼梯间的水泥墙上,弹回来,嗡嗡的。
祁野的呼吸重了一拍。
"周烬——"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嘅反应——你而家嘅反应,同关振霆有咩分别?阿杰系被迫。佢阿妈嘅命喺人手上。你——你第一反应就系'做咗就要死'。你同佢哋有咩分别?"
"有分别。"
"咩分别?"
"我唔会威胁佢阿妈。"
"你唔会。但你会——"祁野的声音哑了,咽了一下,"你会唔信佢。你会觉得佢已经污咗。你会——"
"我会处理。"
"你点处理?"
沉默。
"周烬。你点处理?"
"……唔杀佢。"
"但系?"
"但系佢唔可以再喺你身边。"
"你叫我斩我嘅人。"
"我话佢唔可以再喺你身边。"
"你知唔知呢句话嘅意思?你叫我——因为佢做咗一件佢唔想做嘅事——就弃咗佢。你叫我同关振霆一样。关振霆用佢阿妈逼佢。你用信任逼我。"
"我冇——"
"你有。"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铁闸在远处吱嘎响了一声,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是安静。
"祁野。"周烬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掏空的、近乎疲惫的质地,"你明唔明——录音已经喺佢哋手。佢哋已经知道我哋嘅部署。如果阿杰继续喺你身边——佢哋会再逼佢。再逼佢就会再录。再录就会——"
"我明。所以我话我处理。我嘅方法唔同你。"
"你嘅方法系咩?"
"我保佢。我保佢阿妈。我斩断佢哋嘅威胁。威胁冇咗——阿杰就安全。阿杰安全——佢哋就冇筹码。"
"你做得到?"
"我做得到。"
"两周之内搞掂肾源——你做得到?"
"我做得到。"
"点做?"
"呢个——"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呢个你唔使管。"
"你又唔同我讲。"
"呢次唔系唔同你讲。系——呢条线我自己行。你行你会派人。我行人就系我一个人。"
"……你信唔过我。"
"我信你唔会害阿杰。但我信你唔会信阿杰。一个唔信嘅人喺度——阿杰仲点留?"
周烬的呼吸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浅的、不均匀的。
"你赢咗。"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每一次都系你赢。"
"唔系赢。系——我哋唔同路。"
"你嘅路——保一个已经污咗嘅人。"
"你嘅路——弃一个被迫嘅人。"
"……一样嘅目的。唔同嘅方法。"
"目的一样。方法唔同——结果就唔同。"
"你点知你嘅方法结果好过我?"
"我唔知。但我要试。"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你试啦。"周烬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的硬度,"但系——如果阿杰再录一次。如果佢再录一次——"
"佢唔会。"
"如果。"
"冇如果。"
"祁野——"
"你应过我。你应过我直接嚟问。你而家问咗。我问咗阿杰。我知咗。我处理。你信我一次。"
"……我信。"
"真?"
"真。"
"记住你讲过。"
"我记住。"
挂了电话。
祁野靠在楼梯间的水泥墙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暗了。外面的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带着深水埗深夜的油烟味和远处货车驶过的声音。
她闭上眼。
赢了。又一次。但赢的感觉不像赢了。像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但退的方向不一样——她退向阿杰,周烬退向自己。中间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她睁开眼,推开门,走进夜风里。
阿杰的肾源。两周。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一个她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存着的时候备注是"老陈·养和医院·泌尿外科"。
拇指悬在上面。
拨了。
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
*比如一个人嘅命。*
*比如一个人嘅信任——哪怕已经裂到呢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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