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旧债
周三。下午三点。
周烬的电话打进来时,祁野正在深水埗的场里对账。屏幕上闪着"周烬"两个字,她划开,还没放到耳边——
"阿岚唔见咗。"
祁野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几时?"
"今朝十点应该返工。冇到。电话关咗机。我派人去佢间屋——门锁着。冇人应。"
"你派人跟过未?"
"跟咗。佢最后出现嘅位置——旺角雅兰中心附近。之后就消失。"
祁野合上账本,站起来。
"我过嚟。"
"唔使。你喺场睇住。我处理——"
"你一个人处理唔到。"
"祁野——"
"我话我过嚟。"
挂了。
祁野把账本塞给旁边的阿聪,拿起外套出了门。打车。十五分钟到Fly。周烬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阿岚的排班表和手机定位截图——最后一条定位停在雅兰中心三楼,时间是今早九点四十七分。之后就没了。
"佢去雅兰做咩?"
"佢约咗人。"周烬的声音哑着,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稳,"今朝八点佢发消息同我讲——'周姐我约咗个朋友饮咖啡。十点返'。我以为系普通朋友。"
"佢约边个?"
"佢冇讲。我冇问。"
"你睇佢嗰日请假嗰阵——"
"嗰次佢话去睇医生。但系后来我派人查——佢去咗中环。一间叫'恒信咨询'嘅写字楼。"
"恒信咨询?"
"长信资本嘅壳公司。我后尾先查到。"
祁野的手指在桌沿攥紧了。
"你——你早就知佢可能同长信有接触。"
"我知。但我以为佢顶得住。我以为——"周烬的声音碎了一瞬,手指停了,"我以为我信佢就得。"
"你信佢。但佢唔见咗。"
"嗯。"
"你派人去雅兰查闭路未?"
"查咗。佢九点四十七分入咗雅兰中心。跟住——十点零三。同两个男人一齐出咗嚟。佢自己行嘅。冇挣扎。"
"佢自己行嘅。"
"嗯。闭路电视睇得好清楚。佢行喺中间。两个男嘅一左一右。佢冇反抗。但——佢个面——"
"点?"
"佢个面好白。好似吓咗。但又好似——认命。"
祁野的指甲掐进掌心。
"佢被带走的。但系佢冇反抗——因为佢知道反抗冇用。或者——佢知道反抗会连累边个。"
"连累边个?"
"你。"
周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佢——"
"佢收咗佢哋嘅名片。你知。佢知你知。佢唔走——因为走咗佢哋会搞你。所以佢留。留到今朝——佢哋终于动手。"
"你点知佢唔系自己投咗?"
"因为佢如果投咗——佢哋唔使带佢走。佢会自己交嘢。佢会自己消失。但佢嘅表情——你讲嘅——认命。佢唔系走。系被带走。"
周烬的肩膀微微塌了。
"……我应该早啲处理。"
"你早啲处理——结果一样。佢哋要嘅唔系佢。系你。"
"用佢逼我。"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调嗡嗡转着,把沉默切得很碎。
"我哋点做?"周烬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压到极限之后的平。
"佢哋会开条件。"
"几时?"
"今晚。或者明日。佢哋带咗人——一定唔会即刻撕票。佢哋要等。等佢哋嘅人联系你。开条件。换嘢。"
"换咩?"
"换你嘅场。或者——换你嘅人。或者——"祁野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沉了一度,"换何永年嘅嘢。"
周烬的手指停了。
"何永年。"
"你当年喺现场。你三年前查到长信资本同佢嘅死有关。你手上有嘢。佢哋要嘅——可能唔系你嘅盘。系你手上的证据。"
"我手上冇证据。我得个名。Lim Cheng Huat。同埋——"
"同埋咩?"
周烬沉默了很久。
"同埋何永年死嗰日——佢身上有一样嘢。我收咗。一直收住。冇畀过任何人睇。"
"咩嘢?"
"一个U盘。"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U盘——有咩?"
"我冇睇过。"
"你冇睇过——你收咗三年?"
"我唔敢睇。"
"点解?"
周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
"因为何永年死之前——佢亲手交畀我。佢话——'如果我有事,呢个唔好畀任何人。包括差人。包括你最信嘅人。留到你觉得安全嗰日先开。'"
"佢叫你唔好睇。"
"佢叫我唔好睇。"
"你——"
"我听佢话。三年。冇睇过。"
祁野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上平静但手指在发抖的女人,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何永年。那个死了三年的人。他的影子还在这里。还压在周烬身上。还锁着一个U盘。还留着一句话。
"你而家觉得安全未?"
周烬抬起眼。
"唔安全。"
"咁你——"
"但阿岚喺佢哋手上。"
"你意思系——"
"我意思系——如果佢哋要换嘅系个U盘。我交。"
"你交咗——佢哋就冇把柄啦。佢哋会放人?"
"唔会。"
"你知唔知你讲紧咩?你交咗U盘——佢哋手上就冇把柄。佢哋可以杀阿岚。可以杀你。可以——"
"我知。"
"你知你都要交?"
"阿岚嘅命喺人手上。"
"你交咗佢哋一样会杀佢!"
"可能。"
"可能都赌?"
"我唔赌。但——"周烬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破碎的清醒,"但如果有百分之一嘅机会——我都要试。"
祁野的手指在桌沿攥紧了。
"唔使赌。"
"你有更好嘅方法?"
"有。"
"咩?"
"佢哋要U盘。我哋畀。但唔系真嘅。"
"你做假?"
"我做假。佢哋要嘅系U盘入面嘅嘢。我哋唔知入面有咩。但佢哋知。我哋做一个假嘅——内容要令佢哋信。令佢哋以为攞到真嘢。佢哋攞咗嘢就会放人——因为佢哋觉得筹码到手。放人系顺手。"
"如果佢哋开咗发现系假?"
"佢哋唔会即刻开。佢哋会攞返去再开。呢段时间——我哋救人。"
"你点救人?"
"佢哋带阿岚走——一定有落脚点。雅兰出面两个男嘅。我哋跟呢条线。查嗰两个男嘅。"
"我查过。冇身份。闭路电视只影到正面。但佢哋上车嗰架车——"
"咩车?"
"白色七人车。无牌。套咗假牌。"
"你有人影到车牌未?"
"影到。但查唔到。套牌。"
"套牌都有轨迹。佢哋唔会每次都换牌。佢哋带人要有落脚点——仓库、宾馆、或者——"
"或者长信资本嘅物业。"
"你哋嗰栋中环写字楼——佢哋仲有冇其他地方?"
周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
"长信资本喺香港嘅关联物业——我之前查过。中环嗰栋系写字楼。另外——荃湾有个仓库。屯门有个工厦单位。元朗有个村屋。"
"逐个排查。你派人去荃湾同屯门。我派人去元朗。"
"你嘅人得阿杰一个。阿聪仲未返工。"
"我自己去元朗。"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你嘅人去荃湾屯门。两边同时查。边边有消息即刻通知。"
"如果佢哋唔喺呢几个地方?"
"佢哋一定喺其中一个。因为——佢哋带人走唔会走太远。太远风险大。佢哋要喺你嘅势力范围内——方便开条件。方便你交嘢。所以一定喺市区周边。"
周烬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我哋分头。"
"你嗰边有消息即刻打俾我。唔好自己行动。"
"你都系。"
"我应你。"
"讲咗算数。"
"讲咗算数。"
祁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
"周烬。"
"嗯。"
"个U盘——你放咗喺边?"
"十二楼。我间房。床下底。一个红色铁盒。"
"你攞出嚟。我帮你做假。"
"你识做假U盘?"
"我唔识。但我识搵人。"
"边个?"
"你唔使知。你信我就得。"
周烬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门口、面上带着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全部放下的笃定,胸口那团东西翻涌着——不是不安,是一种近乎陌生的、被托住的感觉。
"我信你。"
"我知道。"
"但系——"
"但系咩?"
"但系你小心。元朗嗰边——我收到风。长信资本喺嗰度有势力。村屋嗰个业主——系佢哋嘅人。"
"你点知?"
"我查过嗰个业主。姓文。文国雄。以前系和胜和嘅。坐过监。出嚟之后帮长信资本管物业。"
"和胜和嘅人帮长信——"
"嗯。佢哋收咗钱。帮睇场。帮睇人。"
"你——你同和胜和嗰边有冇关系?"
周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弧度。
"有。"
"边个?"
"大埔嗰边一个话事人。叫丧B。以前帮过我。"
"你叫佢帮手查?"
"我而家打俾佢。"
"好。你打。我出发。"
祁野推门出去了。
周烬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关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丧B·大埔·和胜和"。
拨了。
元朗。锦田。村屋。
祁野坐的士到了锦田站,下车走了十分钟,到了一条村。窄路。两边是铁皮屋和水泥楼混着。狗在叫。晒衫的竹竿横在路中间。
她按照周烬发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村屋——两层,外墙贴着马赛克砖,铁闸半开,里面停着一辆白色七人车。
祁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色七人车。无牌。但车身右侧有一道划痕——跟闭路电视里那辆一样。角度、位置、长度,全对。
她退到路边,掏出手机,给周烬发了条消息:
"到了。白色七人车喺出面。阿岚应该喺里面。"
"丧B嗰边有消息。文国雄——佢今晚唔喺。佢去咗深圳。屋里得两个睇场嘅。"
"你叫丧B带人过嚟未?"
"叫紧。半个钟到。"
"半个钟太耐。我唔知佢哋几时会转移。"
"你唔好自己入去!"
"我唔入。我喺出面睇住。佢哋一有动静我就通知你。"
"祁野——"
"我应咗你。第一时间同你讲。我讲咗。"
"……你喺出面。唔好入。"
"我喺出面。"
祁野把手机收起来,退到对面一栋铁皮屋后面,蹲下来,盯着那栋村屋的铁闸。
等。
二十分钟。
铁闸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叼着烟,手机贴着耳朵。讲了几句,进去。
又十分钟。
另一辆车的引擎声。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停在村屋门口。车门开,下来一个女人。
祁野眯起眼。
不是姓何的那个。是另一个。高瘦,短发,西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长信资本的人。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烬。
"来咗个女嘅。高瘦短发。西装裤。你认唔认得?"
"唔认得。但系——呢个时间段嚟。唔系探人。系开条件。"
"你嘅U盘——你攞咗未?"
"攞咗。喺我手。"
"好。等佢哋开条件。你唔好主动交。等佢哋开口。"
"我知。"
村屋里面。隐约传来声音。隔着铁闸和水泥墙,听不清。但祁野看见那个短发女人进去之后,又过了五分钟,阿岚被带了出来。
阿岚。头发乱了。脸上冇伤。但双手被绑在前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
祁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阿岚被带到白色七人车旁边。短发女人站在旁边,手机举起来,对着阿岚拍了一张照片。
发条件。
周烬的手机一定收到了。
祁野盯着村屋门口,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等周烬确认。等周烬说"动手"或者"再等等"。
手机震了。
周烬:"佢哋发咗相。阿岚冇事。条件——今晚八点。中环码头。U盘换人。一个换一个。"
"你点应?"
"我应咗。八点。我哋——"
"我哋八点之前救人。唔使换。"
"你——"
"丧B几时到?"
"仲要十五分钟。"
"够。佢哋八点先换。我哋七点之前动手。佢哋而家喺里面——人少。文国雄唔喺。得两个睇场。加个短发女。三个。我哋人多过佢哋。"
"你唔好冲动——"
"我唔冲动。我等丧B到。一齐入。"
"……好。我带人过嚟。半个钟到。"
"你唔使过嚟。你喺Fly等。万一有事——"
"冇万一。一齐。"
祁野看着屏幕上"一齐"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齐。"
锦田的村屋里,阿岚被架着站在白色七人车旁边,短发女人收起手机,点了一支烟,等着。
*十二楼里,假U盘在桌上,数据还没灌进去。*
*大埔的路上,丧B带着四个人开着两辆车往元朗赶。*
*Fly的办公室里,周烬把手缠着纱布的左手按在桌面上,盯着时钟。*
*距离八点还有四个钟。*
*够。*
*一定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