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天气依旧闷热,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柏油路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干涩。路两边的梧桐叶蔫蔫耷下,蝉鸣声没了六七月份的劲头,只是断断续续的,趴在树干上有气无力的发出几下嘶啦。
陈于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刚从睡梦中醒来,指尖触碰到发烫的车窗。窗外的街景和树影,被高速褪去的车流拉成模糊的色块,远处小吃店招牌在烫热的温度里微微摇晃。
眼神不自觉放空。
苏启洲转动脖子,侧眼看到她醒了,轻声问:“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于收回视线。
“还紧张吗?”
即便睡了一觉,她发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有一点。”
她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忐忑,恐惧,却又带着点紧张和期待。一些她从前没想过的念头和希望,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甚至只要她伸手,她就能碰到。
“别紧张,你准备得这么充分,肯定没问题。”
苏启洲从包里找出矿泉水,拧开瓶盖给她。
陈于接过水,抬头对苏启洲微笑,“谢谢你陪我过来。”
那会苏启洲说要一块过来,陈于还有些惊讶。自己和苏启洲的关系不过是上下课说那几句话,稍微近点,就是那次晚自习下课迟,两人为了避雨同撑一把伞。除此外,她没觉得自己和苏启洲的关系,和跟张晓赵恬恬她们有任何区别。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来这边玩了。”苏启洲轻松,“待会我在门口等你。”
“好”陈于应着,车速逐渐变慢,可能是快到了,她把准考证从书包侧袋里找出来。
大巴车在考点对面的公交站停住。
热气裹着难耐的温度朝他们扑来,苏启洲跟在她后面,脚步慢了半拍。
他望着不远处的考点大门,“好好考,考完我带你去吃这边最好的牛肉粉。”
陈于点头,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在他肩膀洒落几道细碎的光斑。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轻轻点头。
书包和带来的东西得先放在门口保安室,陈于拎着装有考试工具的透明袋,在门口过去安检。往里走时,她脚步停顿,在上台阶前她忽然转身,看向在学校外那几棵梧桐树下站着的苏启洲。
看见她回头,苏启洲抬手,朝她挥了挥。
夏末的风裹着暑气吹来,距离太远陈于听不见声音,但从他开合的嘴唇里,陈于看到,他对自己说加油。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苏启洲没敢走远,就一直等在这片梧桐树下。偶尔掏出手机看两眼时间,手指按亮屏幕,却没解锁。
自己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会愿意在这等她。
这两个问题,在陈于考试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
走出这片梧桐荫,身体刚碰到阳光,整个人就被裹进正午最灼热的热浪当中。滚烫的阳光覆盖他的身体,从额头到后背,手臂裸露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带着些发烫的痒意,在一点一点的渗进骨头。明明是难受的高温,明明自己是很讨厌这刺眼晃目的太阳,但这会他却没丝毫的不耐或者烦躁,反而是很享受。
没等多久,苏启洲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从学校跑出来,绑起的马尾辫随她的跑步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没有考试前的紧张,反而洋溢出灿烂的微笑。
苏启洲迎上去,脚步比刚才更快。
“累不累,考得怎么样?”
“嗯。”陈于停在他面前,声音还有点喘,“大部分题目我之前都做到过类似的,虽然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但是我也想到办法了。”
苏启洲看到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动。
他见过她低头敛眉思考的样子,也见过她咬牙忍住不肯服输的倔强,见过她被挑衅时的冷静回击,泰然自若,却从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卸下身上所有的重担和挡板,**裸不带一点防备,眼睛里有光,脸上带笑,她就这样简单的站在自己面前。
那个他一直没想懂的问题,现在也好像有了答案。
“第一次。”陈于平复呼吸,她认真看着苏启洲,眼里带着种新奇又温暖的感触。
原来被人等待的感觉,是这样。
“谢谢你。”
“怎么好端端的,怎么又跟我说谢谢。”苏启洲轻笑,拿走她肩上的书包,看眼手机,“你想吃什么,马上十二点了,下午也没什么事,咱们一会吃好饭到这附近逛逛,这城市你第一次来吧。”
他以为陈于会同意,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陈于摇头,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点,“方叔叔今天早班,我想早点回家和他一起吃饭。”
苏启洲一愣,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那等下次,以后有的是时间。”
太阳光晒在他脸上,柔软的头发丝被风吹到额前,快要扎到眼睛。陈于伸出手,把那簇头发撩开,指腹轻轻带过他的眉骨,动作轻得害怕碰碎这束终于落在自己眼前的光。
“好。”陈于应下。她侧头看着苏启洲,满心以为所有的约定都会有结果,可谁想到,这座城市,这个地方,在往后的好多年里,他们竟真的一次都没再同来。
离最近的那次,是在疾驰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苏启洲指着那一闪而过的地名,声音可惜,“咱以前还说要去那的。”
“总是有机会的。”坐在他身边的陈于这样说。
可这座城市和他们的缘分,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都凝固在这个九月末的上午,像夏天笼罩的阳光,明明是能碰到的温度,却没办法抓住。
*
出保送名单的那天,张晓和赵恬恬拉着陈于一块到公告栏。
公告栏那围了好多人,张晓先挤进去,视线快速扫过名单。从第一行字到最后一个句号,没有陈于的名字,反而是曾可被放在了名单的第二列。
她奇怪,望着布告栏一脸纳闷,直到余光瞥见挤进来的陈于。
在看到保送名单的那刻,刚还在紧张跳动的心脏,瞬间停止。她呆呆的站在那里,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伴随着几阵她听不仔细的窃窃私语和数不清的谈论,有同情,有可惜,也有嘲讽,以及曾可和她朋友们,那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畅快。
“阿于。”张晓担忧的看着她,轻轻拽下她的手臂。
陈于猛地回神,指甲狠狠掐进食指外侧,粗糙发白的皮肉上出现一道深刻的指甲凹痕。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她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是僵硬的微笑。
“恭喜你。”她对一直在等自己的曾可说。
随后又压轻声音和张晓她们讲:“我们走吧”
“为什么是曾可?”张晓走在后面,她悄声问赵恬恬。
陈于的脚步稳定,背脊依旧挺直。可在她瘦弱的背影中却透露出一种无奈,一种无能为力,无法去改变,只能被迫接受的颓然。
“曾可本来也有机会,可市里那个竞赛咱们学校就只有阿于得奖了。”
“阿于,申请保送需要的资料你是交给老李了吧”
陈于僵硬的点头,没有回答。
赵恬恬也赶上来,抓住她另一只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老李,这里面肯定有错误。”
陈于没任何动作,只是任由两人拉着自己往前面走。
四肢像灌了铅,眼里的光也彻底暗下。
「大你三十岁怎么了,人家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他要是没死老婆,这好事还能轮得到你,三千啊,陈丁,你数数自己多少日子能给我赚回来三千块。」
「过去记得说点软话,让人家好好疼你,要是被赶回来,我这可没多的饭给你吃。」
「陈于,你真的很没用。」
办公室里。
李国远看着被她们推到自己面前,这个安静沉默的女生。他脸上闪过瞬无奈,也有明显的懊恼和回避。
他侧身咳嗽,思忖后说:“陈于,出现这个情况老师也觉得很可惜,但保送名单是学校综合评定后的结果,名单已经递上去了。”
“阿于到底是哪不行,她来的几次考试每回都是第一,这次竞赛也得了三等奖”赵恬恬说。
李国远语塞,只能一个劲的重复解释,“这是学校的决定,老师也没办法。”
“学校的规定就是把名额让给别人吗?”
“连着几次考试陈于都是第一,市里的竞赛也拿奖了,为什么不行?”
“老李,您就不能帮她争取一次吗?”
“陈于这件事,它不是单是成绩的问题。”李国远看着她,欲言又止,片刻后,他压低声音,看向一直沉默的陈于,“老师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为了这次机会熬了多少夜,付出了多少,凭你的成绩,就算不走保送,正常高考也一样能考上好大学。”
她深呼吸,吞下堵在胸口的苦涩,“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强硬拽着两人走出李国远的办公室,来到外面走廊。
看到她眼神里还有的落寞和无措,张晓伸出手,轻轻拍下陈于后背,“阿于,没事的,你成绩这么好,就算高考,北清也一定能考上。”
赵恬恬也跟着点头,“你模拟考有好几次都够上北清之前的录取分数线了,肯定没问题”
“嗯,对,没关系的。”睫毛落在脸上,也遮住她眼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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