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听之任之

早自习开始的第二十五分钟,苏启洲第三次抬头,看向自己前面的空位。

黑色书包放在课兜,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几页课本的边角。

从上周四下午到现在,整整七天。

起初他只觉得陈于是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可一连几天没有她的消息,苏启洲开始紧张。

“别愣着了,老李盯你半天了。”林靖周拿手轻撞了他一下,压声提醒,眼神往讲台那边瞟。

讲台上的李国远微抬下巴,手背敲下黑板,“苏启洲,你来说下这道题为什么选A。”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语速稍快地把步骤说了一遍。

李国远让他坐下,目光扫过全班,“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高考就剩二十多天了,都抓点紧,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下课铃一响,教室掀起一阵短暂的,大概是高压紧绷下放松的叹息。

汪旭阳举手伸个懒腰。

“陈于又没来啊。”林靖周站起来,看着前面的空位,“汪旭阳,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老李把她喊出去也没说什么事。”

林靖周轻叹:“马上高考了。”

“她高考前应该会回来吧。”

“下去走走吗,这几节课上得我脖子酸。”林靖周问苏启洲。

苏启洲坐在位置里没动,“你去吧,我没心情。”

“家里又给你压力了?”

苏启洲没回答。

“大少爷要经历和果然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林靖周感叹,“汪旭阳你下去吗?”

“走啊,我去买两只黑笔,又快用完了。”

“你提醒我了,我黑笔也快用完了,一礼拜两支半,买笔的速度都赶不上我用的速度。”

苏启洲坐在位置里,盯着前面那个空座,一言不发。

“阿于这礼拜这么又没来?”赵恬恬的声音从他斜侧面的位置上传来。

中间的座位都空着,她们的对话没有任何遮挡,一字不落地撞进苏启洲耳朵。

苏启洲表情一沉。

张晓抱着水杯,“我昨天晚上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是不是因为上次保送那件事?”

“应该不能吧,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她成绩这么稳,就算没有保送,她考北清也没问题。”

“那是怎么了?”赵恬恬外头,手心托起下巴,“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她家住在哪吗,要不我们这礼拜去看看?”

张晓摇头,“她说在城东,可具体哪我也不知道。”

“你说老李会不会知道。”

“老李肯定知道,但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啊。”

整整一天,苏启洲都有些心不在蔫。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两节自习,他拿起桌上一套刚发的试卷,在林靖周奇怪的视线里,他去办公室找李国远。

办公室的门敞开,一块的几个老师边改试卷,边低声聊天。有个老师恰好抬头,看到他在门口。

“陈于这孩子的命也是真可怜,好好的一个北清苗子,马上要高考了,结果糟了这么一趟事情。”坐在李国远前面的老师叹气惋惜。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老师也说,“正是关键的时候,来了这么档子事,她心态肯定要变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调整过来。”

“这怎么调整。”

“她家里现在是不是就她一个了?”

“嗯,本来就没爸没妈,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哎。”李国远叹息摇头,把批改好的试卷放在旁边。

“李老师。”苏启洲脱口而出。

李国远抬头,看到站在自己旁边的人,“你咋来了,这会不是上课吗?”

“自习课,我有道题不会,想问问您。”

“哪道啊?”

“这个。”他随便指了一道,追着刚才听见的事情问,“陈于她家出什么事了?”

李国远摘下眼睛,斜睨看他,“你听到了?”

“嗯。”

“她叔叔没了,这件事你听到,不要去班级里说啊。”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没得?”

“这个我也不清楚,等她回来你多安慰安慰她,家里出这么大事,她情绪肯定不好,马上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千万别让她钻牛角尖。”

“那她现在在哪?我去……”苏启洲立刻问,声音绷紧,等他反应过来,怕李国远多想,连忙补充解释,“我叫上几个同学一起去看看她。”

“我刚不跟你说了吗,这是别在班级里讲,你听见就放心里,等她想通了,自己会回来的。”

“万一她想不通呢,她现在就一个人,出这么大的事,要是钻牛角尖?”

“她给我保证说不会的。”

“当时的保证不代表她以后的想法,那时候刚出事,可能没缓过来,这几天一个人待着,要是越想越不对,老李,你也不想哪天突然接到电话,说她发生了什么吧?”

李国远眉头皱起,语气严厉,“苏启洲,你就不能往好了那方面去想吗?陈于都跟我保证了,不会出事,不会想不开的。”

“我不是不往好的那方面想,你也说了现在就她一个人,万一她越想越偏……明天星期六,我去看看她,确定她没事我马上就走,我去看过,你不也能更放心。”

李国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苏启洲说得也确实又道理,语气松了大半,“她请假的时候说想去G大待两天。”

“G大?”

“她妈妈以前在G大的经济系读书,她想去那看一看。”

“谢谢李老师。”

“你看归看,别打扰她,也别围着她问东问西,你一个人去,这件事情不许在班级里说,知道吗?”

“我知道。”苏启洲点头。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高楼后的地平线上浮着层很淡的乳白色,将醒未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清浅的雾霭。

G大离古圩不远,两个多快三个小时的车。

他站在门口,硕大的景观石上镌刻着G大完整的校名。

早风卷着草木的清新从他身边掠过,宽阔的双条车道笔直向前。两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刚升起的阳光挤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射几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风格不同的教学楼,红砖瓦墙的老建筑外爬满暗绿色的藤蔓,透出经年累月的历史感。几幢刚建好的实验大楼覆着崭新的玻璃幕墙,在早起的阳光里闪出冷硬的现代气息。

眼睛紧张地看着路上的指示牌,文学院,物理学院,计算机中心……每个陌生的院系名字,每一段陌生的路,偌大的校园,院系分布庞大。

“你好。”他问正面走来的两个男生,“经济系要怎么走?”

走在前面的男生停下脚步,想了想说:“经济系,我们这边好像没有经济系。”

他侧头,视线转向身边的同伴。

同伴点头,“经济系在澄江校区,不在我们这。”

快走的燥热被吹来的微凉风取代,他轻皱眉,“澄江校区离这边远吗?”

“不算远。”先开口的男生说,指着前面的林荫道,“你从这直走到底就是南门,门口有直达澄江校区的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

“谢谢。”苏启洲道谢。

“不客气。”

掏出手机看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她,却不想被找错路浪费。苏启洲深吸气,压下心里的急躁,顺着男生指的方向,他小跑过去。

又折腾了一个小时,他终于到澄江校区。

不同于刚才看见的风格变化,这边的建筑感更加现代。干净的走道,几座金属雕塑在阳光里泛着细闪。

他找到门口的导览牌,目光快速闪过,很快就找到经济系的标识。

顺着指示箭头的方向,路过几幢看起来差不多,好像没任何区别的上课楼,他找到经济系楼下。

“你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公园或者湖之类,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他问刚从楼上下来的女生。

女生怀里抱着书,“前面左转,大概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个情人湖。”

苏启洲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后朝她说的地方小跑过去。

细窄的小路上铺着鹅卵石,两边长齐密密麻麻的灌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片平静,他绕过几株栽在湖边的柳树,青涩的柳枝擦过肩膀。下一秒,他看到在湖边草地上,盘腿坐下的那个熟悉背影。

她裹着件很大的灰色卫衣,宽松的袖口盖住半截手背。头发松松扎着,热烈的阳光晒在她单薄的身体,肩膀往前垮下,她望见远处的湖面,目光放空。

苏启洲走过去,他在陈于身边坐下。

对面的草坪偶尔有学生路过,声音很热闹,各种各样的话题,嬉笑,争论,打趣,玩闹,欢喜的说话声隔着前面湖水,无法到他们身边。

陈于其实能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但她没有意识,单是呼吸这件事情,就已经耗尽她身上的全部力气。

平静的水面反射出太阳的耀眼辉煌,水光潋滟却晃得人眼睛发昏,两人就这样坐着,太阳慢慢升高,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空气中开始浮跃燥热的温度。

陈于咽下干涩的嗓子,连着三四天没有喝水,也没吃任何东西,粗糙的喉咙很难说话,“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苏启洲转头,视线撞进她空洞的眼底。

“我在想,人命真的好不值钱。”

“他们跟我说,他是加班绑钢筋绳的时候从十七层掉下来的,他看到一双鞋,想着我要高考了,打算买来送给我。”

那双鞋要五百块,对每天都在工地上,靠大零工生活的方强来讲,这金额是笔不小的开销。

为了能尽快攒够买鞋的钱,他答应工头加班去脚手架上绑铁丝声。工地的安全措施没做到位,方强为了方便和省时间,没有任何防护就这么爬上去。

“工头找到我,给了我七万块钱,他上架子没绑安全绳本身也有过错,他们能给这么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抬起眼,“一条命,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命,只值七万,这还是男人的价钱,如果是女人,可能连七万都没有”

苏启洲伸手,想轻轻拍下她后背,可手掌快要接触到她纤瘦的后背时,他猛地缩回来,害怕自己的唐突会压垮她紧绷的神经。

“是我连累他,如果我没来古圩,要是没有我,他就不用这么拼命,也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这跟你没关系。”苏启洲说。

他没有再想,伸手把人带进自己怀中,手臂虚虚地环住她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在她卫衣布料下那并不真切的温度,怀里的人好像没什么实感,他忍不住把手臂收得再紧一些。

陈于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轻飘飘的,“他不是我亲叔叔,只是一个好心收留我的人,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情人湖的风带着凉意,陈于推开苏启洲。

“阿婆说的对,我就是个灾祸,不配有好日子。”

“所有和我靠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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