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下午。

上午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谁料到中午，外面的天却突然变了。厚重的乌云急匆匆地压过来，风也越刮越紧，猛烈的风吹得树枝摇晃，连窗户玻璃都被震得轻轻发颤。

陈于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猝不及防的一场风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裹住身上的羽绒服，半张脸都埋到围巾，她快步往寝室去。

温暖的楼道，她刚打开门，邵敏立马冲过来，激动地看着她。

“你干嘛？”陈于看着她凑过来的脸。

“给你化妆啊。”

“化妆？”陈于疑惑，她关上门，把羽绒服挂在门口的架子，“干嘛要给我化妆？”

“你等会不是要和苏启洲一块去跨年嘛，化个妆，让他眼前一亮。”

“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邵敏又靠近，“快说，你晚上穿什么，我根据你的穿搭来思考你的妆容。”

“我还没想好。”

“我劝你赶快想好，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创作欲了。”方济安从座位上探出头。

“创作欲？”

“她刚才想给我化妆，可惜我会化妆，所以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邵敏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向陈于，微微歪头，期待又撒娇。

陈于哪里挡得住她这般模样，心下一软，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那就，我现在这身？”

她其实真的没想过应该穿什么，外头天冷，穿什么都差不多，只要足够保暖就行。

“阿于，男生约你出去跨年呢，多半是对你有意思。”方济安转过椅子，她直言，“你穿这身出去肯定不行，太简单了。”

“有意思？”

方济安没给她任何反应思考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苏启洲吗？”

“方济安你别这么直接啊。”

脑袋一瞬间空白。

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食指外侧，喉咙涩得发紧，骤然升腾的滚烫温度从脸颊连到耳尖。她嘴唇翕动，明明有好多话可以讲，解释，反驳，装疯卖傻，可所有的话都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却连个音节也没发出。

她那副慌乱无措，连掩饰都忘记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早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

“来来来，我给你好好捯饬一下。”邵敏把她按在自己桌前，“出去跨年，不管是跟谁，不管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打扮得漂亮一点肯定没错。”

陈于坐在椅子上，邵敏的化妆刷在她脸颊轻轻扫过。

徐若宁换好大衣，路过陈于身后，视线停在她那张被映在镜子里的脸，轻挑眉，状似随意的问：“你晚上要和苏启洲一起跨年？”

“嗯。”又听到这个名字，陈于的心跳也跟着漏掉一拍。

徐若宁摇晃手机，屏幕上亮着的聊天界面一闪而过，“那我先走了，等会见。”

原来就绕不明白的想法，此刻更是一团乱麻。

她眉心蹙起，撑开的手掌握成拳头。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方济安刚才说的那句话。可还没等陈于想透，邵敏拍下的她肩膀，催促她起来换衣服。

浅灰色连衣长裙贴在身上，恰到好处地收住腰身。米白色大衣披在肩膀，领口敞开，露出明显的锁骨线条。

她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看她。

往日里的那份温顺柔和好像被悄悄褪去，眉眼骤然亮起来，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明艳和张扬。

大概，这就是她原来最真实的模样。

珍珠蒙尘，美玉覆垢，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瞬间，被褪去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底下那最闪耀璀璨的内核。

“邵敏。”陈于喊她。

“怎么了？”她在给陈于整理衣服后面的腰带。

“喜欢，是什么感觉？”

“你刚才不会一直在想这件事吧？”邵敏看着她，女孩干净的眼里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

“嗯。”

邵敏笑了笑，揽过陈于肩膀，认真和她说：“喜欢呢，就是你在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比平常快一点，明明没什么事，但又会想多看他一眼，他的某一句话，某一个动作，都会让你琢磨一晚上。”

“还有呢？”

“他不在，你就会想他，可是他出现，你又会害怕”

“害怕？”

“其实我也说不出喜欢到底是什么。”邵敏的语气软下来，“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如果你愿意为他做出改变，那你一定是喜欢他。”

*

苏启洲靠在辆黑色的奔驰SUV旁边，驼色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基础版型的黑色羊绒大衣，袖口挽起两圈，露出手腕那块设计简单可是价钱不菲的机械表。

头发打理得整齐，他站在那，没有往前鲜活跳脱的少年气，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变成另一副清隽沉稳的模样。

他看见陈于出来，脚步轻快地迎上去，认真看着陈于，“你今天真好看。”

陈于脸颊发热，耳尖染上薄红，“谢谢。”

“我没开玩笑，你是真的很好看，以后就保持今天这样。”

苏启洲笑着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定后，才从前面绕回到驾驶座。

大概是所有人都想争这一份跨年的热闹劲儿，车外霓虹流转，路上倒有些拥堵。七八公里的路，走走停停，硬是耗了快两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苏启洲打开门，穿着深色制服背心的侍者提早等在车旁边。

深色门头隐没在渐沉的暮色当中，墙上醒目的金属logo投出冷调。门楣下的暖黄色壁灯已经亮起，光线柔和地漫过台阶，深墨色丝绒地毯在光里漾开一层极细腻的柔光。

穿着统一黑白色西装的门童挺拔地站在进门口的位置，视线平视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得当的距离。

望着眼前这异常豪华的场面，陈于不由得愣住，疑惑的目光投向苏启洲，“跨年是在这里？”

“我朋友定的”苏启洲无奈。

晁然说他早就定好了地方，可直到两个小时前才把地址发来。

他叹口气，“一会进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马上就走，没关系的，也别太紧张，一切有我。”

激烈的现场音乐声里挟着浓厚的烟酒以及香水的混合气味，刺眼的镭射光束从天花板射下，旋转的光圈在几张卡座中游移。攒动的人影被切割成无数斑驳的小片，苏启洲熟稔地拨开人群，他小心护着陈于穿过嘈杂的舞池，拐到走廊尽头一间装饰奢华的包厢。

包厢门打开，喧嚣的音乐声浪被厚重的门板完全挡住。透亮的水晶吊灯泻下柔和的暖意，猩红的羊毛地毯，鎏金色的沙发扶手，空气中漂浮层很淡的香槟甜味，混着从角落刚升起的那阵白烟。

苏启洲往下牵紧陈于的手。

手心传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暖暖的，他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意味，好像在无声宣告什么。

正在聊天的几个男生先看到他们，其中有个穿银灰色夹克的男生眼尖，立马松开和旁边朋友打闹的手，“苏哥来了。”

他这一嗓子，包厢里的喧闹声音也逐渐停下。

陈于站在门口，几张造型别致的沙发上，围坐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妆容精致到挑不出一点瑕疵，衣着考究新潮，放在挂在他们看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僵在嘴角。可当那些含着笑意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时，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时毫不掩饰，明晃晃的打量。

徐若宁斜倚在沙发中间，手上的红酒杯轻轻摇曳。她抬眼看到和苏启洲一块进来的陈于，缓缓举起酒杯，对着陈于的方向点头示意，嘴角浮现抹了然的笑。

陈于瞳孔一震。

原来她刚才说的一会见，是这个意思。

“喊你这么多次，可算把人带出来了。”染着栗棕色头发的男生轻吹口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身边同伴，“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藏一辈子呢。”

“见一面比明星还难”穿深绿色丝绒长裙的女生也跟着起哄，目光在陈于身上转过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怪不得要藏这么紧，原来是个腼腆的小妹妹。”

她说着，从桌上拿来罐果酒，单手扣开拉环递到陈于跟前。

密集的气泡顺着罐口往上。

“她不能喝酒。”苏启洲的声音插进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住，原本看热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包厢陷入几秒短暂的安静。

苏启洲没理会众人脸上的错愕，抬眼冲刚才说话的男生喊了一句，“晁明。”

“哎。”栗棕色头发的男生应下。

让服务员送杯橙汁。”他低头看着刚坐下的陈于，补充句，“不要加冰。”

柔软的沙发微微凹陷，两人中间的距离也被拉近。

他一边应付凑上来搭话的人，一边小心护着陈于，害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被这沙发上的其他人‘祸害’。

不知道是谁换了悄悄包厢里的灯光，刚才柔和的暖调变成忽明忽暗的闪烁，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苏启洲脸上，昏暗的包厢，陈于每次不经意地转头，总能看见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笑意，温和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移开。

“二哥来不来，三缺一。”牌桌那边有人喊。

“要过去坐会吗？”

“我就不过去了，你去吧。”

“你不喜欢这种？”

“有点吵，我，我还没有习惯。”

“那我们现在走？”

陈于连忙拉住他，“来都来了，而且你朋友都在。”

“二哥，你磨磨蹭蹭干嘛呢？”那边又开始催促。

“你们玩吧，我不来了。”

“别啊二哥，乔乔被喊走，江帆又堵在路上，你过来打两局顶个位置。”

陈于怕他是因为自己而扫了朋友的兴趣，心里过意不去，“你去玩会吧，我在这坐着也没事。”

“真的不用我陪你？”

“嗯。”陈于点头，挤出个很浅的微笑。

抬手轻轻揉下陈于脑袋，“我马上回来。”

他刚走，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冲破屏障，猛地往她耳朵砸来。陈于捧着果汁杯，手指无意识摩擦在冰凉光滑的杯壁。

她看着眼前推杯换盏，高声说笑的人群，萦绕在舌尖的那股黏腻果味渐渐消退，只剩下满口寡淡和说不上来的干涩。

陈于往沙发角落挪动，尽量让自己变成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

可她的想法很快落空。

刚才说话的女生径直走来，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手上的香槟杯轻轻摇晃，澄澈的液体在杯中划出道细腻的弧线。

“怎么不跟着去玩两把，输了有阿洲帮你担底，一个人坐在这，不闷吗？”女生轻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还好，这里不闷。”

女生笑盈盈的问：“对了妹妹，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学。”

“高中还是大学？”

“高中。”

“难怪呢……”女生似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尾音拖长，视线往牌桌那瞧了一眼，“我说他这两年怎么就换了个性子，有事没事的回古圩，原来是在那边有了牵挂，哎，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们还没在一起，就是同学。”

“没在一起？没在一起他就能把你带出来？”

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回答，目光直直看向陈于，眼里是挡不住的惊讶，“妹妹，你知道今天这包厢里来的都有谁吗？他们和阿洲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他的朋友。”

“嗯，是他的朋友”女生微笑，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我们这里最短的一个人，都和他认识有小十年，你是他带出来的第一个人。”

女生听完，酒杯往茶几上一放。

她又向陈于身边坐近一点，目光仔仔细细的看着陈于，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被隐藏的破绽。

坦然对上她的视线，不规避闪躲，也不刻意迎合，那份完全自然的坦荡，导致让她前期所有明晃晃的试探，显得过分多余。

“难怪苏启洲要把你看得这么紧，换做是我，我也不想让你太多来接触他们。”

她故意压轻声音，“说起来，高中生的感情大多都是玩玩，很难会长久。”

“不都说高中生的感情会很纯粹吗？”

“那也得看本事，有些人就能长久，而有些人只是玩玩。”她视线直白地落在陈于脸上，“你觉得你是哪种？”

“第三种。”

“第三种，哪个？”

陈于还没来得及解释，另一道清冷的女生便插进来，“林薇薇，你这样问她，你好意思吗？”

两人同时抬头，徐若宁站在沙发旁边。

林薇薇淡然轻笑，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椅背，摊开手，看着手上新做的浅色猫眼美甲，“我怎么不好意思，我看这小妹妹的本事大着呢，我问两句又怎么了？”

“她比你大。”徐若宁说。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感情自己刚喊了她半天妹妹，结果人居然比自己大。

她扭头看向陈于，嗔怪问：“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徐若宁坐在陈于的另一边，隔着陈于她对林薇薇说：“江帆来了，你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有这个必要吗？”林薇薇嗤笑。

“好歹你也是他的未婚妻。”

“名义上的。”林薇薇拿过酒杯，手叠放在膝盖上，“跟他说话还不如跟，跟……你叫什么名字？”

陈于没忍住笑出声，“我叫陈于。”

“跟陈于聊天来得舒服。”林薇薇毫不在意刚才的停顿，语气自然地继续讲完。

她玩笑看着徐若宁，静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徐若宁轻轻叹气，“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她说。”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陈于姐姐，下次我们再聊。”林薇薇站起来，整理裙摆。

徐若宁轻声说：“你和我先前想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原以为能让苏启洲这么上心的，多少是带着目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目的。”

“那你是为了苏家的项目，还是为了苏启洲这个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如果你是为了项目，但你能让他对你这么上心，我会觉得你很厉害，如果你是为了他这个人，那我更觉得你更厉害。”

“我以为你会说，想得到一个人是最贪心的要求。”

“所以我才会说你对他没有目的。”徐若宁表情认真，语气笃定。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容，调侃补充，“如果你是对他这个人又目的，那我期待你早日把他拿下，然后痛快地甩了他。”

“你和他有过节？”

“没有，只是我不想看到他太嘚瑟。你看到林薇薇了吗，林薇薇和我们会经历的事，苏启洲从来不会有，他这个人，命实在太好，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好到让我们羡慕。”

“命好也算他的一种本事。”

“你不嫉妒吗？”

“如果我连这个也要嫉妒，那大概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我都会嫉妒。”

徐若宁嘴角的那道弧度变浅，“陈于，要什么就抓紧去要，但别对他付出太多感情。”

“他命好不缺感情，你应该不是。”

陈于那会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其他含义，只当作是很寻常的调侃，直到后来，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