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不是睡着。
也许是失血过多后，他直接昏迷了。
他知道软管里的血还在往外流。
但密室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
玻璃柱不见了，夜雪不在，柱子上没有人，但铁链还绑在那里
东方夜歌也不在。
可夜魅知道他在这里，这是刻在他基因里的对纯血种的感应。
“东方夜歌。”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密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知道门后面可能存在着真相。
他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他看到东方夜歌跪在地上。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地面。
但夜魅看到了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像即将熄灭的炭正随着某种节奏被风吹亮，一下明，一下暗。
呼吸。
不，吸血鬼不呼吸。
这是饥渴。
是吸血鬼饥渴的节奏。
“东方夜歌。”
夜魅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上一次大，带着警告。
东方夜歌动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
夜魅见过东方夜歌的脸无数次。
在任务中，在剑拔弩张的对峙中。
他见过他笑，见过他冷静，见过他假装温柔，见过他咬牙切齿却依然保持教授的文雅。
但现在，他的这张脸。
灰白。
青黑色的血管纹路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像闪电被冻结在皮肤下面。
红瞳。
不是他平时能收能放的红，是彻底烧穿了的、没有回头路的红。
瞳孔已经不存在了，整个眼球都是一片燃烧的猩红，像两扇窗户，窗后是地狱。
东方夜歌看着他。
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夜魅后退了一步。
因为夜魅意识到，现在的东方夜歌已经不认得他了。
“是我。”他说，“我是夜魅，你看清楚。”
东方夜歌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引擎启动时的轰鸣，从胸腔深处滚出来，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獠牙自然伸出，泛着冷光。
“夜魅。”
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下一秒夜魅的后背就撞上了墙壁。
他被扑过来的东方夜歌用身体压住。
方才的撞击把他的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
夜魅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因为他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他的双手被锁住了。
东方夜歌扣着他的手腕，夜魅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经过放血，早已薄脆如纸，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你看清楚！”
夜魅吼出声，吼叫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东方夜歌的脸就在他面前。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那两团燃烧的红里，夜魅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在那倒影里看到了恐惧。
不是他的恐惧，是东方夜歌的。
在那片猩红的深处，在饥饿和疯狂的最底层，有一个人在尖叫。
那个人被锁在意识的最深处，拼命的叫喊：
“夜魅，跑！”
夜魅听到了。
但他跑不了。
因为獠牙刺入了他的脖子。
他以为自己会痛。他做好了痛的准备，咬紧牙关，绷紧全身的肌肉，像准备挨一刀的人。但那一瞬间来临的时候，他发现那不是痛。
是空。
不是被抽走血液的感觉，他已经被放过血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而那个‘根’不在血管里，不在肌肉里，在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的嘴张开了。
他想喊，想骂，想用最后的力气踹东方夜歌一脚。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绳子，僵直的垂在地上。
他只能看着。
看着东方夜歌埋首在他颈侧，看着他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动物般的饱足，似乎是被饥渴折磨了太久之后，终于得到了满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正在变轻，轻到快要脱离身体。
他的耳朵还能听到。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减速。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
在心跳停止后的几秒钟里，他看到密室的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很美。
东方夜歌的嘴终于松开了，夏如歌看见东方夜歌灰白色的脸上沾满了自己的血。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果然美味。”
“你在说什么?你这样，你对得起夜雪吗？”夏如歌愤怒的质问道。
“夜雪。”东方夜歌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直接问道，“谁是夜雪，好喝吗？比你更美味吗？”
“什么?”夏如歌震惊的看着东方夜歌，“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什么是玩笑?谁是夜雪?”东方夜歌站起来，夏如歌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东方夜歌丢下，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最后的呼吸了几下，便彻底的平静下来。
东方夜歌还在问夜雪是不是更好喝，而他感到自己彻底的消失了，没有任何反转……
“夏如歌……”
“夏如歌……”
在听见第二声呼唤前，夏如歌已经醒了，依然在囚室里，虽然是惊醒过来，但感觉马上又快要失去意识，他的状态很不好，他勉强抬头，看见东方夜雪眼里的关心，似乎是由心的，这让他稍稍镇定了一些。
他吞了吞口水，勉强从噩梦的阴影中脱离出来，但是仍然后怕，因为他记得梦中东方夜歌最后的陌生感，好像是预告一般，吸过血之后，东方夜歌似乎彻底与过去切割了。
夏如歌自身的能力是在自己或者接触的人濒死时进行预见，就像他通过死亡中的小诚看见东方夜雪一样，这次，大概是梦中的绝望过于真实，触发了预见，这次预见或许不会成真，他也绝对不会让它成真，于公于私，东方夜歌都应该去死……
夏如歌粗喘气开口道：“夜雪，我刚刚梦见你哥吸干了我……我说，你是真的就这样看着，放任东方夜歌伤害我？”
夏如歌安静的看向东方夜雪，他并不想说的这么直接，可是他更不想跟她弯弯绕绕。
听到话，东方夜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也抬头看向圆柱顶部的仪器，然后她看了看夏如歌手腕处，软管里的血流还有，但确实是开始断断续续的。
“你是想让我拔掉吗？但是这样，他会马上知道吧。”说到这，东方夜雪下意识的再看了看圆柱顶部的仪器，又说，“你是不愿意转化吗？”
“你问的话，像话吗？”
夏如歌却语塞了，因为东方夜雪将银质小刀直接抵在夏如歌的喉头。
“你……是只能对我下手吗？”
东方夜雪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另手拿出银色微型手枪，然后看向手枪：
“我枪里的子弹都被他卸掉了，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对手的几次虽然是我赢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让我，因为他是我的授业师父，他应该很清楚我的漏处。”
“你在说谎，你明明都知道……”
夏如歌咬牙，已经有些愤怒，“你在跟着我练习之前就保留实力了吧，而且，你和对手的几次，你都打赢了……”
“因为这是他在让着我啊，我能感觉到，他还在，他还是他，他没有变……”
“他已经变了。”
夏如歌大声喊到，东方夜雪惊醒的面容并没有让他平静，他强调，“同为吸血鬼，我感觉的出来，他并没有让着你，因为他没有喝血，所以他没有真的达到王者的力量……”
“这，不是好事吗？这说明他意志还在，只要他不喝血不就不危险了吗？他……”
“他害死了你的家人，你现在是要原谅他吗？”夏如歌咬牙，直接移开了目光，“成为吸血鬼是不可能不喝血的，只能忍耐，他一定会有克制不住的那一天，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已经熬了一个半月了，他很快就要疯了，等他疯掉之后，他就不会是他自己了！东方夜雪，在他疯掉之前结束是唯一的办法，因为，你哥哥是集猎者技巧和纯血种力量为一体，如果他真的疯掉，你认为谁能阻止他?你又真的忍心让他沦为嗜血怪物吗？”
“我哥不会……”
“他会。”
夏如歌认真的看向东方夜雪，“配合我，否则，你哥会变成真正的怪物，他会再也认不出你，屠杀、破坏，从保护者变成真正的敌人。”
“那，你想怎么做?”
“解开我，我会转为吸血鬼之身，装作袭击你，引他到来，如果能引他到来的话，结束他。”
“如果他还会来。”东方夜雪重复了一遍，“如果真的杀掉他，然后呢？”
被东方夜雪忽然变得极其冷酷的目光盯着，夏如歌以苦笑回应，“毒液没有进入我的身体，我不会变，现在，我还有选择。”
东方夜雪没有回应，她直接拔掉了夏如歌胸口的银刀，铁链落地，软管被扯下的瞬间，警报声响起。
东方夜雪将微型手枪递给夏如歌，在他双瞳染红转为吸血鬼形态的同时，她将小刀隐在掌心，然后迅速后退，夏如歌追了上来。
东方夜雪佯装向后跌倒，藏匿在手中的银色小刀蠢蠢欲动。
东方夜歌没有任何犹豫，他出现在两人之间，直接一脚将夏如歌踢开，并加以威慑镇压，他愤怒的张口，将尖牙露出，强迫夏如歌臣服，与此同时，他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东方夜雪，担心她摔倒，在确认震慑住夏如歌时，他转向东方夜雪，想问问她还好吗？在他还犹豫自己应不应该问的时候，东方夜雪没有任何犹豫，突然伸手向他的胸口。
是他的心脏处。
他知道是心脏，并不是因为心脏处出现的痛感，而他看见了那一点银光。
是真的痛。
冰凉感抵在脖颈，东方夜歌看不见身后，但知道身后是谁，也知道抵在脖子上的是什么，夜雪还藏了弹药吗？
但没关系，他早就毁掉了那把微型手枪。
可他明明给夏如歌说的那么清楚了，真的不给他完成计划的时间吗？
夜雪，她真的舍得下手了吗？
虽然这是他希望的，可是真的好痛。
他忍不住皱眉，更无法掩饰显于面上的伤心，果然，自己还是没那么坚定的，但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好痛，为什么感觉比毒液侵体还要痛了?
他无法克制的仔细感受压入心脏的尖锐，一时之间，他感觉那把小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冷。
东方夜歌不知道此刻在她眼中，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可他想让她看见，就一次吧，就让他脆弱这一次……
不行，他不能软弱，他不能动摇，要冷静下来，这不仅是为了未来，因为夜雪的哥哥不可以屈服，不能模糊边界，东方夜歌早已经死了，这只是怪物的躯壳，他不应该对她流露感情，她也一样……
现在，东方夜歌抬眼看向东方夜雪，目光里只有平静。
心脏处，血沿刀刺处滚出，流在白色礼服上，很刺眼，她却还是没办法狠心穿刺。
“东方夜雪你到底在想什么！”夜魅几分疲乏的声音，俨然也是最后一搏。
视线里，东方夜雪的手又抖了起来，这让东方夜歌担忧。
感到脖子上的微型手枪离开，听见夏如歌倒下的声音，东方夜歌伸手握住了银刃，直接把银刃从拔了出来，声音几分忧郁。
“夜雪，现在还不是时候，好好休息，因为……”
来自身后的恶意，东方夜歌也停下了话语看向东方夜雪身后。
“你还真像只苍蝇。”
东方夜歌皱眉，却是十分警惕的看着来人。
虽然许岚说密室内外设立了阵法可以帮着他抵抗蓝虞的契约，但现在蓝虞真的进来了，这是否说明蓝虞有方法破除阵法，或者，是许岚故意露出破绽……
他得小心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