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深，宿舍里的空气越是凝滞。
台灯的暖光柔和地铺在桌面，却照不进两人之间冰封的缝隙。
温言摘下耳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眼底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少年肚子细微的空响，也看见了季野躺下时微微蜷缩的弧度——是老毛病犯了，空腹熬到深夜，胃里必然泛着抽痛。
他指尖在键盘边缘轻轻摩挲，心底一片杂乱。
方才摆出去的吐司和牛奶原封不动地搁桌角角，被那人彻底无视。
温言不是不委屈。
他写尽书中千万种情爱拉扯，最擅长捕捉人心微末的悸动与柔软，可落到季野身上，所有通透都尽数作废。
他低头让步，是纵容。
可步步退让换来视而不见，就成了自作多情。
温言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眼底情绪，重新翻开文档界面。
索性不再管。
他任由那几份吃食静静摆在原地，不再挪动，不再提醒，彻底收回了方才那点不自量力的温柔。
身后，季野绷着背脊，死死闭着眼。
胃里一阵阵发酸发空，轻微的绞痛反复拉扯神经，可他咬着牙硬扛，半点动静都不肯露。
他知道桌角的东西是温言放的。
知道那人嘴硬心软，知道他明明在意，却死撑着不低头。
可偏偏，最让季野难受的，不是冷战本身。
是温言从头到尾的态度。
他永远那样冷静、理智、有条不紊，连关心都克制得滴水不漏，像在对待书中一个需要合理结局的角色，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却唯独没有一丝偏宠。
哪怕闹到现在，温言依旧不觉得自己错。
依旧认定，逻辑大于他的直觉，道理胜过他的情绪。
季野心底那点刚刚松动的软意，彻底被酸涩填满。
他赌气似的深呼吸，逼着自己放空思绪，硬生生忍下胃疼和委屈。
一夜无眠，两人各怀心事，背对而卧，咫尺天涯。
第二天破晓，天光擦亮玻璃窗。
基地准时响起晨起的动静，走廊人声渐沸，唯独这间宿舍安静得可怕。
季野醒得很早，几乎是天刚亮就睁开了眼。
他一夜浅眠，眼底压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往常苍白几分。起床动作依旧干脆，只是站直身体的瞬间，胃里又是一阵隐隐抽痛。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压下所有不适，假装无恙。
路过桌角时，那吐司和牛奶还静静摆在那里，一夜未动，早已失了温度。
季野视线停顿半秒，心里闷闷的，抬脚径直走开。
温言也早已起身。
他坐在桌边，已经写完了半章文稿，字迹清隽利落，行文冷静克制，可通篇读下来，字里行间全是隐忍、别扭、不肯低头的拉扯。
连他自己都看得出字里行间的郁结。
听见少年起身的动静，温言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平稳敲击键盘，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两人一前一后洗漱，一前一后出门，依旧零交流。
只是今天的基地众人，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片低气压。
队员们不再窃窃私语，不再偷偷围观，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避让。
谁都看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闹别扭，是两个人在默默较劲，比耐心、比骄傲、比谁更不在乎谁。
上午阳光极好，训练室敞亮通透。
季野强撑着身体打训练赛，起初还能凭借底子稳住节奏，可熬到后半程，空腹的疲惫和胃痛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指尖开始发虚，走位渐渐不稳，连最基础的预判都慢了半拍。
“砰。”
一次关键龙团，他状态脱节，失误掉惩，直接丢了大龙，打乱全队节奏。
屏幕灰色的瞬间，训练室瞬间安静。
队内语音静默了两秒。
教练皱眉：“季野，你今天状态怎么回事？注意力集中。”
少年垂着眼，指尖抵着鼠标，低声应：“知道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虚弱。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态不好、闹冷战闹得心乱。
只有季野自己清楚，是胃疼扛不住了，他咬着牙继续打完剩余赛程，一局局硬撑，脸色一点点发白，唇色渐渐褪去血色。
靠窗的写作区，温言看似一直专注码字，视线却无数次从屏幕边缘悄然掠过训练席。
他看得一清二楚。
季野走位飘忽、脸色苍白、垂头隐忍的模样，还有好几次抬手悄悄按压胃部的小动作。
温言握着键盘的指尖，慢慢收紧。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他自己倔强不吃东西、自己硬扛、自己不肯低头，活该难受。
可心底的软意，却不受控制地泛滥。
那是他疼了好几年、宠了好几年的少年，哪怕闹得再僵，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训练赛结束，中午休息。
队员们纷纷起身去吃饭，训练室很快空荡下来。
季野撑着桌子慢慢起身，刚站直，胃里骤然一阵尖锐的绞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他踉跄半步，伸手死死扶住桌沿，额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本想咬牙忍过去，尽快回宿舍躺着。
下一瞬，一道清浅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在空旷训练室响起。
“站住。”
是温言。
这是他们冷战整整三天以来，温言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三个字，不重，却带着彻彻底底的压迫感，稳稳扣住季野所有动作。
季野身形一僵。
他垂着头，后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委屈、倔强、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酸涩。
温言放下电脑，缓缓起身，一步步从窗边走过来。
日光落在他金丝眼镜上，清冷锐利，褪去了这几日的疏离冷漠，多了几分沉沉的愠怒。
他停在季野身侧，垂眸看着少年发白的脸、隐忍的眉眼，声音冷得发紧：
“闹脾气，拿身体折腾自己，很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