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何尝没有想过。无数个寂静长夜,她便是靠着畅想往后自在无拘的日子,支撑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每每在这种时候,身上背负的家族血仇又在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还有未完成的是使命。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温野收回心神,冷然回道。

“那你在益州认识的那个男人呢?”白泽似笑非笑,“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他们果然发现了衡清的存在,温野捻住火气,安慰自己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救了我一命,更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温野尽量用疏离冷淡的语调直白叙述,“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倒是运道不错。鬼车派了人去替你善后,却扑了个空。”白泽哂笑。

原来如此。

想必衡清前脚离开,后脚千目阁的人就到了萩芦村。

温野是个不相信命运的人,可此刻却无比感谢命运的阴差阳错。

白泽笃定道:“你喜欢他。”

温野抿紧唇线,可是紧绷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白泽似乎也不希冀得到她的回答,仿佛这不过是他的随口一问,至于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若想保命就不要多管闲事,趁早抽身离开。” 白泽话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温润平和,可字句里渗着难以忽视的戾气。

随后他转过身,缓慢渡到温野面前。

温野警惕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白泽。

“你......”白泽话音顿住。温野清亮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轮廓,相比寻常女子更加疏冷清冽的五官上是对他不加掩饰的戒备。白泽喉间微动,那些没有机会说出的话,终究还是没了勇气。

白泽随手扯下挂在腰间的玉色荷包放到温野面前的石桌上,荷包下方打了一条攒心梅花编织的丝络,尾部悬坠着一枚缕空素银小环,碰撞到石桌上发出泠泠作响。

白泽不发一言,默然转身,踏上水榭仅有的一道悬桥径直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盯着那枚缕空素银小环,温野久久不曾挪开视线。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枚小环是她来到千目阁的第一年被白泽赢过去的。

当初,千目阁的规矩是每月月末把训练的所有孩子聚集在一起,两两一组,无论生死,赢下的孩子才有饭吃,输比赛的孩子会被关进水牢三日作为惩罚。

那时候她已经十岁,婠娘去世后,絮香院对她一个小丫头看管得并不严格,温野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逃走了。

即便顺利离开絮香院,可一个手脚健全的小姑娘流露街头很快就成为拐子的目标。

被辗转卖到千目阁之后,温野惶惶不可终日,不仅要日日面对血腥残忍的训练,还要为了一口吃食被逼着自相残杀。若你不敢杀人,那就会成为旁人的踏脚石。

为了苟活,昨日尚且同你说笑的人,今日便能对你挥刀相向。在千目阁之中,人人皆为劲敌,不可相信任何人。

温野捡起桌上的荷包,银环的样式一看就是专门为孩童打造的,指尖摩挲着内里能感受到一处突兀,温野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雕刻的是生辰八字。

在婠娘的回忆中,这是她五岁生辰那日,阿爹请了京城瑞珍楼最负盛名的大师傅专门打造了一对银环。当年婠娘带着她,即便日子过得再苦再难都从未想过当掉这枚银环。

温野将云环拆下收入怀中,注意到荷包助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解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莹白瓷瓶,一打开瓶塞温野就闻出是居然是“十日饮”的解药。

一只手捏着荷包,一只手握着瓷瓶。

温野愣在原地。

如果说白泽将银环还给自己,可以说他黑透了的心肝今日不知抽了什么疯做一件善事。可他为何要给自己十日饮的解药。

这十日饮,是千目阁用来控制门下弟子的手段。

在这些弟子入门的当天开始,连续半年时间每十日就会给他们喂下这种毒药,因此得名。

中毒者发作时毒性会进入五脏六腑,全身血脉逆转,经脉痹麻,神魂郁躁以至到最后七窍流血而死。若想活命,只有每三个月服一次解药,而这种解药只能暂缓毒性,并不能根除。

每次任务前,都会给下山的弟子多分发半年的解药,就是以防任务有变故,自己人没死在任务中,而是死在十日饮上。

温野身上压制毒性的解药早已耗尽,距离 “十日饮” 毒发,尚余一月时间。她心中早有盘算,一月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返回千目阁领取下一次的解药,否则自己必死无疑。这也是她迟迟无法彻底脱身离开千目阁的缘由 ,因她至今都还没有找到彻底化解体内十日饮的解毒方法。

可此时白泽留给她的明显是能够化解十日饮的真正解药,而不是往日在千目阁吃下的只能暂缓毒性的药丸。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温野如何也想不通。两人之间虽说算不上不死不休,那也是相看生厌,平日里在暗中不知给对方下过多少绊子。

或许这是白泽针对她的阴谋?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不成是要用她试药。

温野紧盯着手里的瓷瓶,此时此刻脑中思绪纷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暮色漫过亭台水榭,温野将瓷瓶收好,起身离去。

竹园。

烛光将屋内照得亮堂,棂窗尽数敞开,衡清站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夜色中的竹林。

门外传来守卫的窃声私语,衡清回首透过模糊的轮廓发现换岗的人数果然又增加到了两名。侯绍离开时只在门口留下了四人守着大门,可现在人数分明多了一倍。

此地离汴京足有上千里,候绍是那位最倚重的心腹,衡清思来想去,除却那人亲自赶赴兖州,他想不出还有何事,能够让侯绍在这种紧要关头突然离开。

果然是等不及了吗?

等不及奔赴千里亲自来收自己这条命。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侯绍就会回来。

这个结果从冥寂出现在萩芦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为何此时心中又万般遗憾,越是临近心中就越是不甘。

纵然命运桎梏于身,衡清心底依旧意有未甘。让他在此时与温野重逢,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捉弄。

衡清眸色沉沉,握紧手底的窗框,用力到指腹被窗棂上的木刺扎出血沫都不自知。

“衡清。”

一道语声蓦的落至耳边,化解了此刻所有的不忿,叫他心头微凛。抬眼看去,温野落脚无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前。

衡清脸上挤出笑容,“阿野!”

温野仿佛回自己家一般驾轻就熟地翻身进屋。

“我并非有意要翻窗进来的。” 温野走到屋中央,目光扫过门外,声音压得很轻,替自己解释,“本来我打算走正门,可院门口守着一众侍卫,为了不惊扰他们,我才不得不又翻窗。”这个又字说得格外用力。

温野偷偷瞄了一眼衡清的面色,自己三番两次从人家后窗翻进来,怎么看都像女贼的行径。

看着喋喋不休的温野,衡清眉眼笑得柔和。方才胸中郁忿的情绪被抚平。

衡清走到桌边,将烛火熄灭。拉过温野的手腕,将人牵到窗边,借着窗外的月光两人能勉强看清对方。

夏夜里的蝉鸣和不知名的昆虫发出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腕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时之间温野竟忘了挣扎。若是旁人这样一言不发触碰到自己,那人怕是活不过半柱香......

可这人,偏偏是衡清。

“我方才还在想,如果你再次消失我还能不能找到你。”衡清不舍地放开温野,双眼却直视着前方,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

温野愣了愣,看着衡清的侧脸,不自在道:“怎么会,事先说好今夜要来寻你,我就不会食言。”

“是我多想了,阿野最是守诺。”衡清颔首,笑得愉悦。

眼见时辰不早了,自己答应过云翮会准时参加宴会,温野想了想问道:“你考虑得如何,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

原先还想着衡清这清癯羸弱的身子骨不适合在外风餐雨宿的赶路,最保全的法子是将他送回益州。可如今这个想法在得知鬼车派人去过去萩芦村之后,已经被她全盘否定。她不敢保证鬼车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有没有让人在萩芦村守株待兔。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将他护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

“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行走江湖的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敌人。”见衡清一直看着自己,温野稍许心虚,目光游移道,“对方现在查到了萩芦村,所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现在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不过你放心,这也只是暂时的,待我将事情处理好,就与你一道回去。”

听见最后一句,衡清彷徨踌躇的心终于有了抉择。他转身面对温野,微微俯腰双手作揖,认真道:“如此说来,从今往后就要倚仗温小野女侠了。”

人活着不就是与天争,与人争,与自己争。

任凭前路几何,他都心念已决,再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 21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