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院回别院的路上裴安都一言不发,面沉似水,孙清注意到裴安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不过在路上他也没有说些什么,等回到别院,孙清抢先一步进到裴安房里,转手就关上了房门。
裴安见屋里只有他两人,疑惑不解“少卿大人这是何故?”,孙清斜倚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大爷样子“何故?思危你不对劲”,裴安一向瞧不上他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见他此时坐没坐相更是轻蔑“大人,裴某人有何不妥惹到您了?”
裴安这句话略带讥讽,虽然孙清一向神经大条可也听出来了讥讽的意味,不过他也不在乎这种细节,“刚才回来的路上,你一言不发,就连路边找你卖东西的小孩你都不搭理,这不符合你裴菩萨的做派啊!”
裴安有些不耐烦的回答道“难道就不许裴某人不讲话?”
孙清抬高语调吊儿郎当的说“许许许,只是裴大人你不只只是不说话,回来的时候我走在你身边感觉你整个人的心境都不稳”
裴安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一样,压制着怒意做出来一个请的姿势“大人如果无事,下官就要休息了”
孙清见裴安有些急了,识趣的乖乖出了门,去找了贺常说了裴安的事情,沈思在一旁仔细听着孙清的话,贺常倒是没有做什么表示,毕竟这世上谁还没个不痛快的时候了,沈思却觉得这确实不像裴安的做派,值得一探究竟。
午膳过后,沈思去了裴安房里,说是去想请他参谋一下春闱之事,两人聊着聊着句谈到了上午裴安的异样。
沈思本就是读书人一身的清正,讲话既亲近又不失君子之度,长相更是一等一的,更重要的是裴安觉得沈思和外面那些官员不一样,可要具体说不一样在哪他也说不出来,于是裴安的态度软化了许多,也说老实话。
“沈大人,上午时王爷说要夜宴青云书院和冶溪书院的院长夫子”
“对,这有什么问题嘛?”
“思危出身临安道寒门,能读书全靠家里的几亩薄田,幸得当时的临安道学政郭延大人推荐来了这冶溪书院念书,由于家境贫寒下官在书院里备受夫子和同学的欺凌,偌大的书房里下官只能坐在角落里听书学习,还要时不时的被指使去给书院里做杂工”,说到这他感觉嗓子发紧忙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下去。
“即便如此我也感到心满意足,毕竟这是全大梁最好的书院之一了,直到那年春闱前,我本来要去给宗院长打扫书房,却在门外听到了几人的谈话,我听到宗院长同那人讲想让四个草包富家子弟能春闱中榜,他们每个人愿意出五万两白银”
沈思听到这好奇了,这春闱中榜也能暗中操作?
“下官当时还在纳闷,我大梁都是糊名判卷,这要如何操作,可没想到他们真的是有法子”裴安苦笑了一声
“在春闱的前几天书院突然给所有的院里寒门子弟举行了一场考试,美其名曰是要重点考察查漏补缺,我当时联想到那日院长和那人的谈话,便长了个心眼,胡乱写了一篇文章,果然院长请那场考试里写的最好的四个人吃了顿饭,听说也只是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再后来春闱放榜果然那这四个人落榜了,同时四个草包榜上有名”
沈思听到这不由得打断了“那四个寒门子弟去替考了?”
“沈大人,你想的太简单了,十年寒窗谁会愿意为了那些黄白之物放弃功名”
“那是怎么回事?”
“毕竟我和那四个草包一同中举,晚上其中一人在揽胜楼上大宴宾朋顺便也叫上了我,平日我实在是不屑于参与,但那时候我同大人一样实在是太好奇他是如何中举的了,于是宴席上我一杯又一杯的灌他酒喝,不停的奉承他,喝到最后我看他快要不行了才问他其中的秘密,他说他们买通了考官和收卷的文吏让八人的考试间挨在一起,收卷之后八人的考卷单独放置,考官会让书吏们重新誊抄八人的答卷之后改换名字就是了,然后再糊名”
“那判卷考官们不会质疑,他们糊名时间过长吗?”
“他们故意用的上岁数的文吏去糊名,判卷考官一看那帮老文吏糊名时候手哆哆嗦嗦的样子也便不催了”
“沈大人,裴某人出身寒门自小就没吃过几顿饱饭,见惯了这世间疾苦,受尽了权贵富人的白眼,下官最能知道寒门士子的不易,最能体会百姓的苦痛之处,十年寒窗青云之志就这么被那帮王八蛋偷了越龙门机会,这实在不公平!”裴安最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了那句不公平,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的继续说到“民穷且钝,士坏且痴,官贪且愚,君戾且专,我侥幸做了个从六品小官,又能怎样呢,在大理寺时几乎日日都能收到百姓告官的状子,我却无能为力,替百姓说句公道话都会被打板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说罢裴安笑着摇了摇头
沈思听到这全然明白了这其中的把戏,也明白了为什么裴安回来的路上会一言不发心思沉闷。
沈思平复了一下心情,慢声说到“思危,让我看看你被打板子的地方”,裴安缓缓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后背一片狰狞的疤痕,沈思这是第一次在文官身上见到如此吓人的伤痕,不由得上手碰了一下。
“这是打板子留下的?”
“这是当时的少卿金休大人用鞭子抽的”
“他敢用私刑?”
“他是恭王爷的人,没什么不敢的,下官每次给百姓说几句公道话,就会被当众抽鞭子”
“他是不是还杖责过你?”就连沈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带着情绪说出的这句话,裴安听出来了沈思的愤怒,穿上了里衣故作无所谓的笑着说“下官也挨过不少板子,不过打的都是腰和屁股就不方便给沈大人看了”
这句话把沈思的脾气给惹气来了“那这一路上你还要坚持骑马?你身上的伤受得了这样的颠簸嘛?”
裴安系上外袍的带子说到“大人不必怜惜下官,下官这不也平平安安的到了晋南嘛”
沈思被气的“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一甩袖子回了卧房。
贺常和孙清这两人正在他的卧房里等待着他去解答裴安一言不发之迷呢,沈思回到卧房也不管是凉是热,举起茶杯就喝,“啪!”的一声把茶杯撂到了八仙桌上,贺常孙清一见他这架势,以为裴安把他们老师给惹了,两人站起来就要去找裴安算账。
“都给我坐下,不是想知道裴大人为什么反常嘛,我来告诉你俩”,两人老老实实坐着听沈思讲天和十二年春闱的舞弊,讲裴安的经历。
贺常听完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孙清直接摔了一个杯子骂道“金休这个老王八蛋,竟敢对朝廷命官动刑”
此时沈思的怒气已稍稍平淡了些“裴大人说的春闱舞弊估计不止那一起,我们此次要重点防范”
贺常点了点头,“天和十二年的主考官是太子党,业已去世,眼下咱们还要拉拢太子没法找他算旧账了,今晚咱们与那宗院长同席正好敲打敲打他,为思危出口气”
孙清站起来说“要说出气,等我回京就去找金休,我非给这老王八蛋一顿鞭子吃不可”
沈思伸手打了孙清一下“不可胡来,出气要等时机,裴大人忍了这些年,不差你这一时半会的”
把这俩徒弟赶回自己的卧房休息,沈思自己独自待在房中脑海里回想着裴安说的那句“民穷且贫,士坏且痴,官贪且愚,君戾且专”,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裴安说的就是眼下大梁的事实,长久的战乱大梁已经破旧不堪,外强中干,靖安帝醉心权术,无心生产,一心想着如何让自己的权力更集中一些,自己的皇位如何更稳固一些,丝毫不管百姓的死活,官员上行下效,党争起来不顾国不顾民,只为了给自己争取那点蝇头小利,百姓则日复一日的忍受着层层盘剥,为了活下去老老实实种地糊口,大梁再这样下去,如若有一日与南魏战端一开那就是亡国亡君,思及此处,沈思一身冷汗,他的念之要做亡国之君?不,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沈思在翻来覆去中睡到了日暮,起床时贺常等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他许久了,匆匆忙忙的换好官袍去了院子里,发现裴安没有来?
“裴大人呢?”
孙清一脸神秘的说到“稍后就来”,再看看贺常也一脸的神秘兮兮,沈思心想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裴安从院子一侧的小屋里出来,沈思发现裴安好像哪里不太一样,貌似比平日穿的更加鲜亮些,孙清一把把裴安拉到了贺常眼前。
“固久,你看这官服上好的云霓锦缎”说着拽起裴安的袖袍塞到贺常手边,贺常摩挲了一下布料满意的点着头“再看这补子上的绣工,这可是京城上工坊的手艺,远了看着补子上的鹭鸶像是活了一样欸!”
裴安有些局促的站在几人中间,冲着贺常作了个揖“王爷,这官服的布料太贵重,下官万万不能收”
沈思在旁边看明白了,原来这两人给裴安送了一身新官袍要他赴宴穿。
贺常哈哈笑着拍了拍裴安的肩头“凭什么那些贪官污吏们可以身着鲜丽,却不许裴大人这样的清官能吏也身着锦罗绸缎呢?”
“王爷,这太贵重”
“贵重?这云霓锦缎就算它一匹值二百金也不如思危你的人品操守贵重”,裴安还在犹豫,孙清在一旁帮腔“思危,今晚上咱们和那帮以前欺负过你的夫子们去吃饭,你当然要穿的上好的官服,更衬得你官威如山,这叫打他们的脸”
沈思也在一旁劝道“思危,这是王爷的心意,你若是一味纠结于价钱,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爱才之心”
听到几人都这么劝裴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几人乘上马车去了揽胜楼。
到揽胜楼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几人借着月色登楼,等到楼顶时候月亮也正好升到中天,月光洒落,似锦似缎。
学政吴山和书院的几位夫子已经在等着他们几位了,贺常几人进屋,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贺常照旧微笑点头,等几人落座,吴山开始以东道主身份介绍起来。
“王爷,这位是青云学院的院长安臣,夫子江印”吴山指着坐在东南的两人,沈思看这两人身着华丽,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商人,“王爷这二位是冶溪学院的院长宗进,夫子廖宏”,被介绍的这二人也冲着贺常行礼,贺常这次没有微笑点头,而是皮笑肉不笑的说到“宗院长,久闻大名”,宗进显然被这句话弄蒙了,下意识的回到“王爷见笑”。
都介绍完,众人开始边吃边聊,沈思状似无意的问到“之前每次春闱主考官也会请各位夫子闲聊吃饭?”,安臣回答道“我辈惭愧,确有其事”
贺常放下筷子说到“这有什么可惭愧的,每年春闱中榜者大多在四大书院中,这四大书院中只有青云、冶溪书院教授古经文,可称得上承文脉,继绝世了,宗院长,你说是不是啊!”
孙清在旁边吃的正沉醉,边吃边感慨着晋南的珍珠八宝鸭怎么就那么好吃,听到贺常这句话立马意识到他要为裴安出头了,好戏来了,顿时腰板直起来,被点名的宗进附和着贺常的意思说了几句漂亮话。
“宗院长,本王听说这每年春闱榜上有名者大概二十人,四大书院出来的士子能占到半数多,其中你的冶溪书院中榜学子居然有四五人之多啊!”
“王爷过誉了,都是皇恩浩荡,学子苦读”
“本王想替应试学子们问一句,冶溪书院是不是有什么应试中举的秘诀?”
贺常这句话让在坐的几位夫子们心头警铃大作,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宗进也不说话了,一直在那笑。
孙清也放下了筷子说到“宗夫子,你别光笑啊,王爷问你话呢”,说完还得意的撇了裴安一眼,裴安不做任何声色一直在那默默的听着。
这时候宗进的额头上开始渗汗了,贺常见此暗暗冷哼了一声,冯山在一旁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嘿嘿嘿,宗院长,怕不是安院长在这你不好说?”,宗进立刻意识到有人解围,便顺坡下驴道“啊,对对对”
贺常见这出戏要结束,决定给加把火“宗夫子,你可认识本王身边这位?”他指了指坐在自己左手边的裴安。
刚才宗进一见贺常几人进门,就觉得其中有个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贺常这一点他心里也着急自己纳闷“这到底是谁呀?”
裴安见他这么抓耳挠腮便自报了家门“夫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本官当年在冶溪书院时可是天天去为夫子打扫卧房呢!”,这话声音不大,讽刺性极强,孙清在一旁暗笑
宗进这时才认出来坐在他对面这个身着明蓝色官袍的年轻人是谁,这竟是当年那个被他吆五喝六的穷小子,也对,他当年也中举了。
宗进举着酒杯满脸堆笑“裴安裴思危,对不对”,裴安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难得夫子还记着我这个穷出身的”,宗进的脸都要假笑僵了,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夫以前也是想锻炼你嘛,你要理解老夫的爱才之心”,宗进喝罢问到“裴大人,如今供职何处?”
未等裴安回答,贺常讲到“裴大人供职大理寺,大理寺每年百余桩案子,都由他来裁决,本王可是省了心,此次春闱裴大人是陛下钦点的考官”
听到裴安是考官之一后,宗进心里有些后悔当年对裴安的所作所为了,贺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冲众人举杯“各位,本王作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决不允许徇私舞弊,学子们十年寒窗,本王要对得起他们,对得起陛下”说罢将酒一饮而尽,众人见此也饮了杯中酒。
酒席散后几人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裴安一言未发,他没想到贺常会特意为他准备一身新官袍,更没想到贺常今夜在酒席上为他出头,思及此处他眼圈发红,声音稍微有些哽咽的说到“王爷,酒席上您说要对得起学子们的十年寒窗,可这春闱除了这种舞弊,还有上京城书院里面那些早就已经通好气的权贵子弟啊!”
贺常讲道“思危,本王可以保证此次春闱考场之内能绝对公平,可考场之外的事,绝非本王能把控的了,毕竟太子和恭王实在是势力太大,本王虽是王爷可也.......”贺常苦涩的摇了摇头,故意没说完这句话。
裴安果然被激起了心中那股不平之气,“王爷,裴安自上京城随您至今,少说也有一个月的光景了,您的一言一行下官都看在眼里,您和上京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都不同,在大理寺您勤于政务,愿意随着小吏学习办案,是为好学,余大人去世您执晚辈礼为余大人购置上好棺木,是为好礼,刚才席间您说此次春闱定要公平二字高悬,还寒门学子公道,是为好义,朝堂上您不与太子恭王争长短较高下,是为好仁,裴某人此生能为您效力,是我莫大的荣幸”
贺常一脸郑重的扶着裴安的双肩“本王平生无所愿,唯愿南北归一,百姓乐业,众官司职,虽死无悔”,裴安听到贺常的这段话斩钉截铁道“愿为王爷驱驰”。
坐在一旁的沈思、孙清二人看到清楚,打今天起裴安就是他们的人了,上京城里百姓的心站在他们这边了,这同道之人贵精不贵多,裴安算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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