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
深得不像话——从街口看,不过十来米的一个夹道,走进来,却七拐八绕,怎么也走不到头。
季末跟着老头,走了能有五分钟,两边的高墙渐渐矮下去,头顶的夜空豁然开阔,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墙,横在了巷子尽头。
墙上,贴满了海报。
层层叠叠的海报。
最外头一层是崭新的:“大团圆剧本杀馆,全城独一家沉浸式实景推理”。
揭掉这层,是KTV的霓虹海报。
再往里,是台球厅的、录像厅的、电影院的、戏园子的……
一层的墙面,像一册翻不完的旧账。
而贴在最底下、最里头的那一张,纸已经黄得发黑,边角卷曲,却还死死地粘在砖缝里——
是一张戏单。
长乐班,封箱大戏,《大团圆》。
领衔主演:苏晚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季末凑近了才看清: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夜场。”
七月初三。
昨儿,是七月初二。
“明儿,”老头忽然开口了,嗓音哑得像一把锈锯,“开演一百年。”
……
季末吓得原地蹦了半尺高。
“你、你会说话?!”
老头没理他,自顾自走到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截白垩似的短棍,在青砖上,慢慢划了一个字。
「柳。」
写完,又划两个字。
「三更。」
柳三更。
“大爷,你这是……”
柳三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喉咙上,横着一道深褐色的旧疤,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从耳根,一直裂到锁骨。
火里烧的。
那嗓子,百年前就留在那场大火里了。方才那三个字,怕是他攒了一整天的气,才挤出来的。
季末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他蹲下来,跟老头平视:“柳大爷,咱们对个暗号吧。我问,你敲锣——敲一下,是‘是’;敲两下,是‘不是’。成不?”
「铛。」
“行,那开始了啊。”
季末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刚才那个白衣服的,是个人吗?”
「铛铛。」
“是鬼?”
「铛铛。」
“那是什么?”
柳三更转过身,用那截白垩,在墙上写字。
老头的字,写得又快又稳,一笔一划全是筋骨:
「戏。」
“戏?”
「角儿。」
「跑了的角儿。」
柳三更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周远。七月初三收的,八月初七,跑了。」
季末眨了眨眼:“等等,七月初三收的?那不就是……”
一百年的正日子。
店庆那天收的。
“那他昨晚,怎么跑剧院天台上去了?”
柳三更的锣槌,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在墙上写:
「不是我引的。」
「提词的,把他叫回去,唱最后一折。」
提词的。
季末的后背,又凉了。
“就是那个……半空里接词的声音?”
「铛。」
“那是个什么东西?”
柳三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末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落笔。这一次,写得极慢:
「不知道。」
「他比我老。」
「这城里,谁入戏,他就给谁提词。」
「不站台的,他不理。」
好家伙。
季末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整座未央市,在人家眼里,就是一个大戏台。谁上了台,入了戏,他老人家就拎着词儿本,凑到你耳边,一句一句,喂给你。
喂到最后,把你喂下台去。
“那我问你,”季末想到了什么,“江小满说,以前那些爬上天台的活人,被拉下来的,第二天都醒了,什么都忘了。活人能拉,怎么郑保国拉一下,人就没了?”
柳三更在墙上写:
「活人,是看戏看迷的。」
「戏迷,拉下来就醒。」
「死了的,才叫角儿。」
「角儿谢幕,你伸手拽——」
「拽戏的,也进戏。」
拽戏的,也进戏。
季末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
“所以郑保国不是失足……”
「他抢了戏。」
「戏,就归了他。」
「他那一摔,满堂喝彩。」
「散戏了。」
季末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合着在那帮看不见的东西眼里,一个好警察的命,就是一折“插戏”。
演完了,喝个彩,散场,回家。
明天,还有早场。
“这个提词的……”季末咬着牙,“跟苏晚晴,是一伙的?”
「铛铛。」
「她唱她的戏。」
「他提他的词。」
「一百年,井水不犯河水。」
「就一条——」
「她收进衣裳里的角儿,跑出去,他给提词,提回台上来。」
周远。
跑出去四十天,被一句一句的词儿,勾回了天台,唱完了最后一折。
“那我能搅了他的提词吗?”
柳三更抬起眼皮,看了季末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说疯话的……同行。
「一百年了。」
「头一个想上台抢戏的。」
“不是,”季末摆手,“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也不行。」
「你没词。」
「没词的人上了台,连戏都算不上。」
「算——道具。」
行。
季末默默把这条也记进了小本本:上台须有台词,没词的上去,连个死法都轮不上定制款。
“那我师父……”季末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起,那个请他吃油泼面的老警察,已经成了“我师父”。
他改口:“那郑保国,还有救吗?”
「铛铛。」
干脆,利落,不留一点念想。
柳三更大概也觉得这俩锣声太硬了,又在墙上慢慢写:
「没缝进衣裳里的,走了,就是走了。」
「好人不该上台。」
「他上来的时候,我就想拦。」
「晚了半步。」
他写到这儿,停了笔。那只戴白手套的手,攥着白垩,微微地抖。
「替他,收了一场。」
「帽子,给他摘过了。」
季末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个鬼,给一个死人摘帽子。
满城的活人,都在给一个死人写材料。
……
“柳大爷,我问你个重要的。”
季末打起精神:“苏晚晴,她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收人?”
柳三更抬起头,望向海报墙最底下那张戏单。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写道:
「《大团圆》,讲一家人,回家。」
「爹回来了,娘回来了,兄嫂回来了,儿女都回来了。」
「就差一个。」
「等这一个也进门,全家上桌,吃一顿饭。」
「幕,就落了。」
季末听得心里发毛:“差的那一个,是谁?”
柳三更的锣槌,在手里转了一圈。
「戏本上,没写。」
「每一折,她都换一个人来演。」
「演不像。」
「就收进衣裳里,再换一个。」
季末的头皮,一层一层地炸开。
收进衣裳里,再换一个。
地下室那一排排绣着名字的戏服,一件一件,全是 audition 刷下来的“候选人”。
选角选了一百年。
戏服挂了一面墙。
“所以她开那个店——茶馆、戏园子、台球厅、KTV、剧本杀馆……”季末指着那面海报墙,声音发干,“就是换个壳,接着选?”
「铛。」
「壳,换了七个。」
「戏,一场没停。」
「夜里打烊,她开戏。」
「一夜一场,一夜不歇。」
夜夜开戏。
季末想起了那三条规矩——前台留灯,是给夜场留的;戏服怕闷,是给“演员”通的气;至于不许围观修路的剧组……
“那我问你,”季末咽了口唾沫,“这戏,有完吗?”
柳三更写:
「差的那个人进门,就完了。」
「她跟‘上头’,立了契——戏唱完,长乐班四十七口,一并放生。」
「唱不完——」
白垩在砖上,顿了顿。
「就一直唱。」
……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季末蹲在墙根,脑子转得飞快。
换壳,选角,立契,唱戏。四件事,环环相扣,一环扣了一百年。
“那……衣裳里的人,能放出来吗?”
柳三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下,像一截埋在灰里的火炭。
「衣裳领口,绣名。」
「名,是阴线锁的。」
「拿她发上那根银簪,挑了线头,一个字一个字拆。」
「拆完一个名,放一个魂。」
银簪。
季末眼睛一亮:“她盘头发那根?就别在她发髻里插着?”
「铛。」
「缝魂的针。」
「针,百年没离过她的头。」
“洗澡呢?”
「她不洗。」
“睡觉呢?”
「她不睡。」
行吧。
季末扶着墙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柳大爷,实不相瞒——我这儿有个任务,系统让我‘收服’你。”
柳三更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写:
「我的场,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你敢去偷针。」
「你敢上手,我就敢上台。」
「契压着我,听她的口令。」
「可契上,没写不许我帮贼。」
季末:“……”
好家伙,讲价都讲得这么专业。
这老头,怕不是一百年里,把“钻合同空子”这一门手艺,都盘出包浆了。
“最后一件事。”季末伸出手,“店里的唐棠,给的糖——”
「别收。」
柳三更打断了他——用锣。
「铛!铛铛!」
敲得又急又重。
然后他写道:
「皮影,收份子。」
「七颗,定形。」
“我知道,可她那个是规矩,店里第四条,不收就是不给面子——”
「我知道。」
「规矩压你收,你只能收。」
「收了,再退。」
“怎么退?”
柳三更的白垩,悬在砖上,悬了很久。
「问画里的。」
「小姐记名,百年了。」
「她那里,有本账。」
“对了,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季末挠了挠头,“这满城的活人死人,就你能看见我,还搭理我。图什么啊?”
柳三更抬起锣槌,隔空点了点他胸前的工作牌。
「场务。」
「检场的,认场务的。」
「一个台上,一个台底下。」
「同行。」
“……就这?”
老头摇了摇头。
这一回,他写得特别慢,一笔,一笔:
「还有。」
「你不入戏。」
「进进出出三回了,戏台的门槛,愣是没沾着你。」
「这样的人,一百年——」
「头一个。」
季末愣住了。
“我不入戏?什么意思,我演得不行?”
大爷,你这是骂人啊。我可是干这行的。
柳三更没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末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戏箱底下压了百年的旧道具——说不清是好东西,还是不祥的东西。
「戏台不认你。」
「是好事。」
「也是……」
白垩停在了半空。
后半句,他到底没写。
……
天蒙蒙亮了。
巷口的方向,透进来一层鱼肚白。柳三更把白垩揣回怀里,朝季末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往墙根的阴影里退。
“哎哎哎,等等!”季末连忙喊,“大爷,我上哪儿找你去啊?”
柳三更回过身,抬手,比划了一个敲锣的动作。
三短,一长。
「敲什么都行。」
「三短,一长。」
「锣响,我就到。」
“随便敲什么都行?”季末来了兴趣,“勺子敲锅算不算?”
「铛。」
“筷子敲碗呢?”
「铛。」
“那要是我半夜敲你出来,就为了问你吃了没,你也到?”
柳三更面无表情地抬起锣槌。
「铛铛。」
——那不行。
“嘿,你还挑活儿。”
“就这?没别的条件了?”
老头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字很小,小得像是不好意思:
「糖的事,办成了。」
「告诉我一声。」
「一百年了,没人退成过份子。」
「我想看看。」
季末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成。”他伸出一只手,郑重其事地跟那只白手套碰了碰,“这单要是成了,我给你发喜报。”
柳三更退进墙根的阴影里,一步,一步,淡了。
像一炷香,烧到了头。
……
季末一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早班的环卫车正在洒水,水雾里飘着一路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哪有什么深巷。
两个店铺之间的夹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尽头是一堵实心的砖墙。
墙上就一张海报。
“大团圆剧本杀馆,全城独一家。”
……
季末站在街边,把这一夜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苏晚晴,戏妖,等一个人回家,等了一百年。
柳三更,检场鬼,等一个贼,也等了一百年。
一个银簪,一本名册,一墙的戏服,一城的看客。
半空里还有个提词的,来历不明,辈分极高,谁入戏就喂谁。
外加一条铁律:抢戏的,进戏;没词的,上台算道具。
还有他季末——七条命,零点片酬,一个“收服三星怪谈”的史诗级任务,一个“不收糖就得罪人、收了糖会变纸”的死局。
理是这么个理。
可眼下最急的,不是偷针,不是名册。
是今天,他得回那个店里去上班。
回一个夜夜开戏、专收场务、规矩压着人吃糖的店里,去应聘。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上班的。
……
季末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老槐街的方向,走了过去。
为了保命,再打一份工吧。
这一回,他要打个样儿出来。
让这满城的活人和死人,都瞧瞧——
什么叫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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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锣是,二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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