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跟着梁树上了一层楼,听着她们脚步踏在台阶上清脆的脚步声,看见梁树灰色开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到了一层楼上,梁树停了下来,她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眼睛滴溜溜转扫视一圈,这才进了走廊继续向前走。
她们走过长长的一截单调无聊的走廊,壁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两人狭长的影子映在墙面。
一路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与其他的病房门没有什么区别,灰蓝色门板,中间偏高的位置嵌一块磨砂玻璃,望进去,只有不同深浅的色块。
梁树整张脸都写满了紧张,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从磨砂玻璃下沿小心翼翼朝房间里看,额头几乎要贴在玻璃面上。
任青木视线越过她头顶朝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瞧不清楚,于是索性直接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笃笃。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上回响,像两颗石子先后落入水中,打碎平静。
梁树被惊得跳了起来,像被针扎了一样,有些嗔怪地看向任青木,责备她的鲁莽,然后又转向担忧,整个人缩着肩膀躲到任青木身后。
门内无人应声。
走廊恢复了安静。
梁树拉了拉任青木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咱们走吧,他可能不在,我没看见他。”
任青木回过头看梁树,看见她亮亮的眼睛里藏着犹豫,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这样说着,拧开门把手。
房门无声推开,是个单人间,不大不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枕头放在上面,没有一丝褶皱,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水杯和一本书,书脊与桌沿完美平行。窗帘被拉开一半,旁边,一盆绿萝叶片自由舒展着,显得这个刻板的房间更加单调。
是的,单调,到处都整洁干净,像是样板间,近乎没有人的气息,看不出任何能代表个性或者喜好的物品。
要么,这个人极其爱干净,生活中的一切都过于井井有条,要求一切事物都处于规律下,要么,就是长期生活在高压环境中,精神得不到一丝一毫放松,于是谨慎严格到连被子都不能容忍多出一丝褶皱。
任青木心生起警惕。
梁树看病房中并没有人,胆子大起来,好奇心也浮现,开始在房间中四处张望,忽然惊叫出声,指着窗子大声喊:“哎呀!他在那!”
任青木两步跨到窗边,定睛朝外看。
窗外是一片不大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个旋转洒水器正在工作,水柱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隔着草坪,是一栋灰色的楼,楼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窗户,几乎都是关着的,窗玻璃反射着天光,像一串一串珠链悬挂。
对面那栋楼和她们所在的这栋楼之间,由一道封闭式的廊桥连接,玻璃窗把廊桥内的空间裹得透亮。
任青木半天没瞧见人影,说:“我没看见有人啊,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啊?”
“他就在那边,三楼那扇窗子后面,我看见他头上的紫烟了,比之前还要浓……他在往那边走。”
“我过去看看。”
任青木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身体已经开始动作,转身朝门外跑去,向着那个连接两栋楼的廊桥跑去。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紧紧跟随,于是跑出几步后放慢速度,回身抓住梁树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细瘦的指节在任青木掌心轻轻蜷曲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
她们手牵着手,一起跑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廊桥玻璃窗中透进的天光,闯进灰色大楼。
这栋楼的光线更暗,灯光却是暖色的,看上去有几分不协调。
“在那,是那间!”
任青木停下脚步,顺着梁树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扇紧闭的门,上面挂着铭牌“主任医生办公室”,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
任青木捏捏梁树的手以示安慰,随后慢慢靠近……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音短促,尖锐,骤然响起的一刻就忽然中断,声音尚未到达高点,一瞬间停止。
是一个没能酝酿成功的惨叫,刚起个头就被拦腰截断,咋一听,像是幻觉一样。
如果不是她们离得太近。
这样突兀又诡异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顾不上那么多了。
任青木伸手从头发上拔下一枚发卡,指尖一转,已经将发卡拆开,插进锁孔里,找到合适的角度,迅速撬开了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任青木和梁树两人都惊得顿住脚步。
办公室中央,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人背对着门,身形健壮,浅蓝色病号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左手紧紧攥住另外那个人的手腕。
另一人面向门口,表情扭曲狰狞,目眦欲裂,嘴巴也大大地张着,脸色泛着很是诡异的惨白,毫无血色,不像是活人脸上能见到的颜色,连嘴唇上都蒙上一层青紫。
他一动不动,僵直在原地。
更加恐怖的是,他被攥住的手臂,皮肤表面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白炽灯下细碎地反着光。
抓人的那个人听见动静,迅速转过头,这才看见他的脸,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脸型偏方,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转过头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是那种睁眼看着猎物落入陷阱再挣扎也没用的从容狞笑,甚至带着享受的意味。
是异能者!
他看清有人闯进来后,笑容还在脸上,目光瞬间变得阴郁,眼底烧出怒火来,松开对面人的手腕,像一头被惊动的兽,扑向任青木她们的方向。
另一人被那人动作一带,身子向前倾,整个人直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任青木一把将梁树推到门外,侧身闪过那人的扑击,同时用尽全力一拳砸向他的颈窝,那人猝不及防,正中要门,在他身体微微歪斜之时,任青木顺势横腿扫过他的膝盖。
但那人并没有就此跌倒,他只后退半步就重新站稳,看向任青木时,目光中怒火比先前更加炽烈,整张脸上涨起不正常的红。
他长臂一挥,就朝任青木肩膀袭来,风声虎虎,力道着实不小,任青木抬起右臂去架挡,手臂被震得发麻,她咬紧牙关,顶住力道,手臂一转,顺势卸了他的力道,身体迅速闪开,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肘关节,将他的整条胳膊从外侧锁住。
那人满脸震惊惶恐地看向任青木抓住他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怒斥声。
“你在这干什么!”
是那位带着细边框眼镜的白石白医生。
“让你在病房里好好待着,乱跑什么!又想去哪?别在这边乱逛,快回去!”
任青木愣了一下,只那么一晃神,手上力道松了几分,那人抓住机会,猛地一挣,掀开任青木,整个人像一尾在陆地疯狂挣扎的鱼,弹向门口,推开站在门边的两个人,冲进走廊里,就要扬长而去。
任青木赶紧追上去。
一个护士听见了白石的呵斥声,正循声过来查看情况。任青木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看见她疑惑的表情,跑远几步,一声带着恐惧的尖叫骤然响起。
任青木没有回头,追着那个人的背影进了楼梯间。
那人异常熟悉医院的结构,东拐西拐,推开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穿过一段长廊,撞开一扇防火门,最后穿过一片停车场。
任青木跟着他翻过围墙,跑进附近的老城区,这一片区域正在有条不紊进行拆迁,低矮的建筑密布在狭窄的街道两侧,有的窗户已经被卸掉,露出黑洞洞的空框,像一排排无神的眼睛。住户已经不多了,只有街口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男一女飞奔而过,只是抬抬眼皮,然后又低回去,像在看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情节无聊的喜剧。
那人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老城区因为当年城市规划还有各种违章搭建问题,到处都是分岔,歪七八拐绕来绕去,有些地方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出现一个岔路口,更别提那么多已经空置的房子,那个人只要找到机会脱离她的视线,随便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躲进去,她就算掘地三尺也难找到人了。
任青木余光扫到左侧巷子墙角有一堆碎玻璃,窗户上用的那种厚玻璃,碎裂成不规则的形状,她一个急转弯,弯腰抄起最大的那一块,眼看那人就要转过弯去,她将手上的那块玻璃调整到适合投掷的角度,抬起手臂,瞄准他的肩胛骨位置,正要发力掷出……
变故陡生。
那人脚步忽然顿住,身体迅速向后飞去,撞在身后那扇墙上,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黑色长矛从他胸口贯穿而过,将他钉在了砖墙上。
任青木看见他头向后仰着,紧紧咬着牙,整张脸都变了形,面部表情是不甘与愤怒,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瞪大的眼睛中,瞳孔骤缩,盛满惊惧
任青木握着碎玻璃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可是那个人,已经成了钉在墙上的皮囊。
她连忙冲过去,看向长矛飞来的方向,只见巷子转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一瞬间的轮廓从砖墙的边沿掠过,动作利落。
任青木拔腿就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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