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威胁信

许主任的办公室算不上井井有条,车里就更没什么秩序可言了。

车后座堆着一件薄风衣外套,深灰色,叠了一半就搁在那里,袖口垂在坐垫边缘,旁边还有一条薄被,被揉成一团随意地塞在座椅上,副驾驶座上更是一片狼藉,一沓病人资料摞得歪歪斜斜,边角都卷了,旁边放着一份会诊记录和几张脑电波图,她翻了两张,看不太懂,也就放回去了。一本极厚的关于人脑研究的专业书压在资料上,书脊朝上翻开扣着,书页间还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门框的凹槽里躺着一个苹果核,果肉已经氧化成均匀的浅褐色,边缘微微干缩,根据变色程度推断应该是今天早上啃完扔在这里的,时间不太久。

任青木看着那堆东西,忍了大约两秒,忍无可忍,拉开后座的车门,把那件风衣和被子叠好,她实在没办法在这样一团乱的背景里集中注意力,拎起外套时抖了抖,正准备对折,忽然感觉到重量不太对,伸手一探,衣兜里是空的,但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暗袋,里面装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摸出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贴了钢化膜,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手机壳。

这可奇怪了,任青木明白无误记得许主任的手机从他那件白大褂兜里滑出来,总不可能自己长腿飞回车里,怎么还有另一部手机?

摁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毫无特色的风景图,群山的轮廓,灰蓝色的天空,网上随便一搜一大堆的那种,滑动一下,屏幕弹出密码输入界面。

任青木找出谢一舟给的职员资料,试了生日,密码错误。

没办法,只能先收着了。

任青木转回前座,副驾驶座上的那堆资料看不出什么端倪,打开置物箱,真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几团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手写的信纸,被撕碎又揉成一团随意扔进去,她小心地展开那些碎片,把字迹一致的拼在一起,大致拼出了几封完整的信。

内容几乎都是同类型,措辞激烈,带着不加掩饰的仇恨和谴责,每一句都在质问许主任七年前的医疗过失,似乎是多年前的一场心理疏导悲剧,信上严正地说法律判他无罪只是因为他善于钻空子,但写信的人相信天理昭彰。

七年前……那时候许主任还没有到仁康,是在之前的那家医院出的事,看信上的内容,那时法律判他无罪,但他对待这些信的方式,藏着掖着,不敢扔又不敢直面,撕碎了塞在置物箱,掩耳盗铃一般,他自己恐怕没有那么“无辜”。

既然有威胁信,那么说明已经有家属掌握了他现在的工作地址,会不会有家属不满足于写信,真的把那些警告付诸行动了?

任青木想起梁树说的,许主任人很好,没有人跟他关系不好。但如果许主任是在逃离了过去的黑暗之后,才在新地方变成了一个“好人”,那他逃开的那些东西,注定不会真的离开他。

任青木忽然想到什么,拿出职员表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随后,输入到许主任手机解锁界面,密码正确。

果然,许主任的锁屏密码,是他入职仁康的日子。

确实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了,重获新生,逃离过往一切,就是不知道身后有多少阴影,多少只是窥视,多少又准备直接吞噬他。

手机里的内容非常简洁,桌面只有几排默认的系统应用,外加微信和一个录音软件,看许主任办公桌和车里这种“不拘小节”的状态,他肯定不是习惯于保持手机简单干净的状态,那么,这部手机可能是他用来做某些特定用途的工具。

点开微信,联系人寥寥无几,零星几个名字,都没有备注,她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信息是许主任发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上一条。

——瞒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再往上。

——十天之内,五十万,就把视频给你。绝对不留备份。白医生考虑考虑吧。

——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到这地步,可不要因为这些事情毁于一旦啊。

对面那人的恢复全是哀求,求他放过自己,求他宽限些时间,求他别把视频泄露出去。语气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绝望,再到最后的妥协,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可是言语间,那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对话。

“白医生”?

任青木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图库。

果然有一段视频,缩略图上能看见灰白色的背景和两个模糊的人影。她点开播放,画质不算清晰,像是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但足以辨认出画面里两个人都站在一辆车旁边的阴影下,其中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一个黑色塑料袋。接过去的那个人微微侧过了脸,路灯正好照亮了他半边轮廓,这张脸她今天已经见过好几次,错不了,正是白石。递出药的那个人,任青木看了一会也认出来了,是她在许主任储物柜文件里见过的药代照片上的一个人,和谢一舟做过交易。

白石也参与了这些交易?可是为什么对谢一舟是小心收集完整的证据,对待白石是这么直接的威胁?五十万,对于这样的交易,仅仅一个视频,是否太过狮子大开口?

退回对话框,继续往上翻,她翻过那些勒索的信息和苦苦哀求,一直拉到更早的日期。

白石那边的信息开始明显更多,语气更加焦躁,一条一条地堆在对话框里,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许主任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回复过什么,只是偶尔发一两条信息,简短得像在念判决书。

大约过了一周,他的语气才忽然转为强硬,开始谈条件。

他在等白石的防线彻底垮掉,等到对方被恐惧和焦虑磨得没有一丝力气反抗了,才出手收网。

翻到最上面,终于找到了答案。

——视频里是你吧,老丁头把消息卖给我了,这么大剂量普萘诺尔,你老婆的死,原来真有隐情。

——要不要我把它发给警察,还有你那个有钱有权的岳父看看。

许主任在调查药代交易的过程中,发现白石也参与了那些药品的非法流通,而且涉及非常敏感的药物,过了不久,白石的妻子出事了。许主任买通那个叫“老丁头”的药代,拿到了药品名称,或许还有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判断出白石的妻子之死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于是勒索白石,五十万,视频删除,不留备份。

任青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车厢里好像瞬间暗下来,只剩下外面日光灯的冷白光亮从挡风玻璃渗进来,把她手上那部手机的轮廓照得微微发亮。

任青木忽然觉得许主任收集谢一舟的证据,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朴素意义上的“正义”。

每一笔转账、每一次交接、每一份化验报告,被他像集邮一样一张一张地收进文件袋里,然后用一根细线绳把封口扎好,塞进储物柜里。这种耐心和缜密,更像是一种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习惯。

他用信息审判所有有罪的人,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任青木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黑黢黢的倒影,霎时间想起“夜无影”,那个穿黑衣戴树皮面具的人,用一根黑色长矛在巷子里把异能者杀手钉在了墙上。

那是私刑,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暴力,是不应该存在的审判。

私刑,哪怕理由再正当、再冠冕堂皇,也是不该存在的。

可她自己呢?

她现在在干什么?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所谓审判者究竟处在边界的哪一边?

如果没有“夜无影”插手,她要怎么处理那个异能者?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自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任祺真的声音,温柔而礼貌,问她在哪里,又确认了一遍晚上吃饭的时间和地点,说地址已经发到她的手机上了。

任青木还在心乱如麻,随口应付几句,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会准时到的。

任祺真没有多问,笑着说“那姐姐晚上见”,就结束了通话。

任青木把车里的东西大致恢复原位,把车门锁好,拿着钥匙走出了停车场,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到出租屋。

到家后她把皮包里的资料一摞一摞甩在桌子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支笔,把手机充上电,把江月门的资料摊开在面前,像回到学生时代一样认真学习。

内容密密麻麻,人名、地名、事件记录、可疑活动的标记和箭头,还有红笔做的批注,任青木拿着笔在页边空白处划了几条线,把一些重要的时间线单独列了出来。

她重点看了“夜无影”的部分。

记录里提到这个人大约两年前开始活跃,

行事风格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能够追查的痕迹,他在江月门内部的地位很高,疑似为实际掌权者,大多数针对异能者的行动由他亲自执行,从不露真容,有几次“惩处”异能者的记录和现场描述,每次完成之后现场都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任青木写下纪程元的名字,打了一个问号,又一起划掉。

一直看到五点半,太阳西偏,她合上资料,揉揉太阳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换了件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出门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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