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瘴浅水

时日一晃来到建安十六年夏,邺城燥热,铜雀台边的柳丝垂得蔫软,风卷着浮尘扑在廊下朱栏上。

卞夫人嫌府内闷得慌,索性遣了一众子弟往城西清漳河畔别院避暑,随行的还有杨修、丁仪兄弟,以及常伴曹丕左右的吴质,一众少年郎难得脱了朝堂拘束,整日在河畔林间消磨辰光。

曹丕年已二十有一,一身月白直裰,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平日随曹操处理公务时皱着的眉,现在眉眼间温和沉静。

他方才同吴质坐在柳荫石案前翻览各地送来的简册,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耳边尽是不远处传来的清脆笑闹,不用抬眼也知,定是曹植又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子桓,你倒沉得住气。”吴质将一卷文书拢好,顺着曹丕的目光往河滩望去,唇角带笑。

“子建自晨起便往水边跑,方才丁廙来说,他脱了鞋袜往浅水滩里蹚,谁劝都不听。”

曹丕指尖轻轻摩挲简册边角,淡淡应了一声:“他素来心性跳脱,天热憋不住,由他闹一阵也好,只是河边乱石参差,孩童心性不知轻重,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无半分斥责之意。

二人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却是天差地别,曹植年方十五,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时节,一腔意气无处挥洒,偏爱山野浅水、清风落木,半点受不得府中条条框框的束缚。

少时兄弟二人尚且一同骑射论赋,自曹操日渐器重曹植的文才,常将他带在身边随行应答,府中渐渐分出两派幕僚,人前虽依旧恪守兄弟礼数,私下相处却多了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曹丕从不会因父亲偏爱弟弟心生怨怼,只总记挂曹植莽撞,容易吃亏,平日里处处多照看几分。

吴质看穿他心底惦念,笑着起身拱手:“此处文书我替你收整,你且去寻子建,杨修方才也往河滩去了,怕是劝不住你家那位小公子。”

曹丕颔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草屑,缓步沿着垂柳掩映的河滩慢行。

清漳河水浅处澄澈见底,细碎青灰卵石铺了满满一滩,河水漫过石面,被日头晒得温凉,风掠过水面,捎来满身清爽。

还未走近,便听见曹植清亮明快的嗓音,混着杨修无奈的规劝,此起彼伏落在耳边。

“公子,快些上岸吧!”杨修立在水边浅草上,手里捧着曹植方才脱下的云纹锦履,急得频频抬手,“昨日吃了亏,今日怎又全然不顾?”

曹植全然没把劝诫放在心上,一身浅青襦衫下摆高高挽至腰侧,露出两节莹白纤细的小腿,赤着双足稳稳踩在凹凸不平的卵石堆上。

他脚下踩着一块半露水面的平整大石,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拨弄潺潺流水,溅起细碎水花落在肩头乌发上,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额角,眉眼弯起,盛满少年人不加掩饰的鲜活肆意。

“何必拘着我!”曹植回头看向杨修,笑声朗朗,眼底漾着水光,“府中整日皆是繁文缛节,写字论策,连散步都要循规矩,这河水清清爽爽,何等自在,些许石子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故意抬脚,又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朝着杨修扬去,水珠飞溅,打湿杨修半幅衣袍,杨修无奈躲闪,连连摇头。

杨修远见曹丕,摆了摆手:“偏不肯,非要守着这片浅水滩。”

曹植侧过身,少年意气张扬:“林间树荫虽凉,却无活水好玩,站在此处可比闷坐树下闲谈畅快百倍。”

他说话间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晃了晃,杨修惊呼一声上前半步,曹植却稳稳稳住身形,只是脚下一块尖锐石棱蹭过脚底,他低低嘶了一声,下意识踮起脚尖,原本灿烂的眉眼蹙起一丝浅淡痛楚,却依旧不肯上岸,强撑着站在石上。

这一幕恰好落在缓步走来的曹丕眼中。

方才远远望见弟弟肆意嬉闹,曹丕心中本是温软,此刻见他踉跄踮脚,心口骤然一紧,再顾不得缓步慢行,快步涉水走到河滩巨石旁。

浅水堪堪没过他鞋面,他浑然不觉湿冷,目光牢牢锁在曹植泛红的足底。

曹植听见脚步声,转头见是曹丕,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一亮,方才脚底刺痛抛到脑后,扬着笑唤他:“兄长,你也来玩水?你快下来同我一道。”

少年语气轻快,全然没察觉兄长眼底藏着的担忧,又想抬脚往曹丕身侧走去,身子微微摇晃。

曹丕见状,再不迟疑,上前一步,长臂径直穿过曹植膝弯与后背,不待弟弟反应,手臂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曹植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曹丕脖颈,微凉河水沾在曹丕衣料上,透过薄薄襦衫贴着曹植小腿。

少年身形尚且单薄,落在曹丕怀中却轻飘飘一片,曹植一时怔住,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近在咫尺的兄长。

周遭杨修、丁仪二人瞬间噤声,岸边谈笑的仆从也纷纷停下话语,河滩只余下潺潺流水声,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曹丕手臂稳稳托着曹植双腿,力道柔和却不容挣脱,垂眸看向怀中人,语调沉稳温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规劝,并无半分严厉:“方才德祖、正礼轮番劝你上岸,你置若罔闻,现下脚底可是磨疼了?你素来如此,成何体统。”

曹植脸颊微微发烫,被兄长这样抱在怀中,周遭还有旁人看着,少年心性难免羞怯,却又不愿露怯,嘴硬辩解:“不过一点小痛,算不得什么,习武之人,兄长也要管我?”

曹丕没有回答,抱着曹植缓步往岸边平整草甸走去,行走间动作极稳,不让怀中之人颠簸半分。

杨修跟在二人身后,捧着曹植的锦履,适时开口打圆场:“子桓公子也是一片好意,子建,你方才险些滑倒,万一磕在石头上,便是更大的伤,听兄长一句劝,莫要再下水了。”

丁仪也走上前,笑着打趣:“我劝了半晌都劝不动你,子桓一过来,直接将你抱上岸,这下总不能再往水里跑了。”

曹植脸颊更红,埋在曹丕肩头半分,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心中羞赧,却又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窃喜。

他挣扎着轻轻动了动身子,小声道:“兄长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旁人都看着呢。”

曹丕仍然不说话。

说话间已踏上岸边干爽青石板,曹丕缓缓弯腰,轻柔将曹植放在平整石凳上,顺势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抬起曹植一只光脚。

少年足底侧边一道浅浅红痕,正是方才碎石蹭出来的印记,曹丕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红痕,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他。

曹植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收回脚,却被曹丕稳稳托住脚踝,兄长掌心冰凉,触碰足面时带着细微痒意,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才张扬跳脱的气焰消了大半,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一点红印,过片刻便消了,兄长不必这般仔细。”

曹丕抬眼看向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细绢,又唤身侧侍从,“去取一小罐疗伤的青黛膏来。”

不知是谁说了句:“子桓待子建,当真事事上心,前些日子府中宴饮,子建多饮了两杯烈酒,回去夜里发热,也是子桓亲自守在偏院,叮嘱下人熬制醒酒汤药。”

“同出一母,本就该相互照拂。”曹丕淡淡回了一句。

侍从取来青黛膏,瓷罐冰凉,曹丕接过,指尖沾了一点淡青色药膏,轻柔抹在曹植足底红痕处,药膏微凉,曹植乖乖坐着,不再挣扎,只是指尖无意识绞着襦衫下摆,小声开口:“方才是我任性,兄长你不要不理我。”

见他服软认错,曹丕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笑意,松开他的脚踝,起身坐在身侧石凳上,取过锦履放在曹植脚边。

“知错便好,并非要苛责你,夏日戏水玩乐无妨,只是需顾及自身,不可肆意妄为,置安危于不顾,日后若是想玩水,寻一处无碎石的浅滩,或是唤侍从提前清理石堆,再尽兴玩耍也不迟。”

曹植撑着石凳微微前倾身子:“兄长若是愿意陪我,我便安分些,方才一点也不好玩,若是兄长同我站在水里就好了。”

杨修闻言失笑:“子建倒是会邀人,子桓平日忙于简册公务,难得偷闲,你又要拉着他下水折腾。”

“公务固然要紧,可人生在世,总要有片刻自在光景。”曹植扬声辩驳,少年心性坦荡直白,从不遮掩心中所想。

“兄长整日埋首书卷简牍,心神紧绷,也该借清水微风舒缓心神,何苦时时克制自身?”

曹丕望着弟弟,眼底满是包容,轻轻点头:“改日无事,我定陪。”

曹植听见这话,瞬间喜欢开心,光脚往曹丕身侧挪了挪,肩头几乎挨上兄长臂膀,絮絮叨叨说起方才水中所见:“方才我踩在大石上,看见几尾寸许长的小鱼绕着石缝游,我伸手去捞,它们便倏地散开,灵动得很……河滩深处还有几株水生小花,白色细碎花瓣浮在水面,好看得紧,可惜方才只顾着踩石头,未曾摘来给兄长瞧。”

曹丕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没有打断他,目光落在少年光洁湿润的额发上,指尖不自觉抬手,替他拂去贴在脸颊的一缕湿发,动作自然温柔。

这一细微动作,让曹植话语微微一顿,脸颊又泛起薄红,下意识偏过头,却没有躲开兄长的触碰。

少年意气本是难得。

这章长大了,剧情是自己喜欢的xp,触雷抱歉。

今天放假了,真的很困=_=

小洄已经准高三了,以后可能不定时发布,高三牲的命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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