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绿色的箭划破阴暗的天幕,夯夯坠在一个单薄的身躯上,一根根,速度越来越快,埋没那个人影。泥土树根长在聿别身上,他成了树林。
所有楼房都阴埋埋的,染上了天气的颜色,巷子被窗檐修得低矮,雨水沿着墙缝偷溜下来,流离灰色泥石檐台,哒哒——落地才敢大声。
聿别拔身而起,一袭树木齐齐掉落。他抹了抹身上的泥,手指一拈,嗅了嗅,和雨一样的腥味。楼上的爸说这些树是他亲爸种的,长不大,和你一样。
泥色衬衣被褪下来,踩在他脚下。光溜着腿,聿别在客厅走一圈,抓了一条干毛巾。钥匙咬啮锁孔,他眼睛滞滞地放过去。
走进来的男人比他高不了多少,面孔看着年轻,只五官略显疲态。他眼睛先落在聿别光裸的身体上,下意识后退关门。
“在换衣服啊?”他的脸笑起来,但五官还敛着。最终关上门进来了。
“嗯”
聿别看地上黄泥的衣服两秒,又捡起来,抱在自己身上。
“我回房间了”
晚上十一点,在浴缸里泡了四个小时后的聿别起来拿外卖。他们住复式公寓,他在楼上,父亲在楼下。此时楼下漆黑一片,应求已经出去了。他与客厅里长身镜中的身影对望,黑洞洞的眼睛,看得他自己都毛骨悚然,随手扯起一件乱放在沙发上的衣服遮住了那镜子。
林肖给他的早餐盒多了一个人的。他每周会给林肖一伙人带三天早餐,周一、周三、周五,一共三个人,林肖和他的两个跟班。放学后,林肖的跟班会给他三个盒子,然后他带回家。但今天多了一个。
何宇解释说,“哦,新添了一个哥们儿”
聿别点头,“好”
下学后人潮汹涌,聿别裹在人群里。他一个人走过广场,路过大榕树,刷卡出门,一个人坐在饭馆里吃完了一碗清水面,一个人来到学校外的河边。
那几个早餐盒放在聿别身边,他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头发被风吹得浮来浮去。
这条河流穿全城,河水会从这里流到他的住的复式公寓后面,那天,他被一群人扔树枝,就在这条河边。
叮——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滑开来看,应求说订了这一周的蔬菜送上门。他这一周都不会回家了。
哗啦——
大风吹来,河岸的白杨被吹得翻腾,树叶哗哗作响。他用手挡住眼睛,眯了下眼,再一睁开,身边装着饭盒的袋子竟滚了下去,沿着斜斜的河岸往下滚。
他后知觉地站起来,盒子一个一个地从袋子里翻出来,四个盒子,身处四处,像被打在岸上几条翻白的鱼。
盒子都是透明的,这时,他才发现,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新饭盒,里面放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这阴霾的山城。
刚刚还被乌云罩着的,即将沉下山的太阳突然露出头来,阳光细细地,一束一束地落下来,河水波光粼粼,刺中了他的眼。风还在吹着,他的衬衫被吹得鼓来鼓去。
手掌碾不平飞舞的衬衣,他转而向河岸下走去,鞋子把青草碾出清脆声响,他在装着玫瑰的盒子前停下来。
嘭地打开,植物的腥甜与花蕾的馥郁在他鼻尖徘徊,风将味道抢走——手拈起来,他将鼻子凑近玫瑰花。
小笼包、油条、生煎、茶叶蛋、豆浆……聿别一一将早食装好,盒子并排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个。那个崭新的盒子,他还没想好装什么,那个人喜欢吃甜的吗?
四个盒子满满提在手里,他游过街又爬上步梯,在这亦山亦楼的空间穿梭,轻轨从他耳边飞过,公路在他脚下生长。
此刻他正沿着倾斜的下坡路往下走。
呼——呼——
数只滑板从他身边穿过,哗哗地向下冲去,他被逼得不断往里退,只能靠着高高的墙壁走。
“看!那谁!”
“是聿别啊,哈哈哈哈哈哈”
“诶!”
声音似飞筱,从他身体穿过。一只滑板哐当停在聿别脚边,转身看去,三人已经围在他的身旁。
“早上好哇,聿别,起这么早去上学?”
“你爱上学吗哈哈哈哈哈”
“他爱什么你还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三个人勾肩搭背,磨牙弄爪。
“诶,他爱给别人送饭!”
“他还爱一样东西——”
聿别没有回答,下一刻,拳头呼了过来。滑板被立在墙壁边,聿别的身体哐当坠地,沿着人行道往下滚了一程,那骨架,仿佛一个从来未生长的小孩。
他又被三双手逮起来,揪着衣领,再落下去,血迹染污了灰白的地面。
“呸——”其中一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皱起眉,“你笑什么笑!”
一拳。
“他妈的叫你别笑了”
一拳。
他的衣服已经乱得不能看了。身上不断出现新的血迹。
“他手里还护着饭盒呢,以前怎么不见他那么宝贝”
他们更用力地去攻击他怀抱的腹部,饭盒被打出来了,那盒桂花糯米糕被打翻,滚到地上去了。
手已经使不上力气,聿别颤抖地在地上爬行,血污混杂泥灰,他把几只糕摸进盒子里。
“诶,我说这小子反了常了,怎么像个活人了”
一脚夯下来,踢在他的肩胛骨上,按理说另外几只脚也会跟着来,但却今天没有。
聿别蜷缩着将盒子抱在怀里,全身都在发抖,接着被突然出现的一双大手拉起来。
他没挣扎,任人拉起来。耷着眼皮向上看去,一张陌生的脸兀然闯入他的视野。
无法聚焦去检索他的五官,聿别只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柔和的眉眼,以及那最惹人注目的,一只耳垂上挂着的红玫瑰吊坠。
“桂花糕在哪里买的?”聿别坐在自行车后座,前座的人问道。
“家门口”聿别答。
“你家……”
“去学校门口”聿别截断了对方的话,他浑身是伤,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血污仿佛不存在。他的手受伤太严重,连握住自行车坐垫都吃力。吴放生用校服外套将他们的腰绑在一起,聿别的两只手悬荡着。
自行车沿着坡道流利而下,链条声与风声缠在一起,白色校服在弯绕的山街穿梭。
聿别在校门口的早食店买了桂花糕,将它们装进盒子里时,面前的人一直盯着他的手。
自行车被扶着走。他们步行到校门口时,吴放生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这是真真实实的一个问句,询问的语气。
“朋友?”聿别疑惑,露出茫然的表情。吴放生点头,俯瞰他的眼神像一只轻轻降落树枝的小鸟。
别这么看我。
“可以吗?”吴放生又问了一遍。
聿别瞥他一眼,轻轻点头。其实并没有将目光当放到他脸上。
抓着车把手的手掌骤然握紧,吴放生感觉那些细汗从手心爬满了全身。他也点头,头发被晨风吹开,吹成中分,强装淡定地说,“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到了教室,聿别将四个饭盒交给林肖,饭盒被一一打开,林肖刁难他,“为什么他的和我们的不一样?”
“没有为什么,看见就买了”
林肖歪着头把桂花糕看来看去,“行吧,也就是几只没味道的东西”
班主任突然过来敲门,教室瞬间安静许多,“聿别”,班主任朝他招招手,“你来”
聿别出了教室,离老师几步远的距离跟着。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室的楼上,上楼梯的过程中,林老师开口,“聿别,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聿别盯着的脚下,一步一步在他眼里出现又下退的阶梯突然被打断,“什么?”他下意识疑问。
正当时,到了办公室门口,李老师引他到办公桌旁,“聿别,坐”
聿别坐下了。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骑自行车不小心摔的”
“我说的不止这次,你貌似经常带着伤”李老师的语气平淡,但眼睛却时不时在瞄他。
“我平衡感不太好,总摔”
李清昏见依旧套不出他的真心话,作罢,转而问了其他问题。
“心情呢?最近心情如何?”
聿别抬头看了李清昏的面庞,“心情,很好”窗外的校园绿植,树上鸟类繁多,哗哗扑腾而飞,聿别望过去一瞬。
“很好”李清昏点了点头,“班上的同学呢?你们相处的好吗?”
这次换聿别点头。
“我最近看到,你经常会带很多早餐,是好朋友让你带的吗?”
“好朋友……”聿别露出思考的表情,“就是帮同学忙”
“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是好事……”李清昏停顿了,“老师和你们也可以互相帮助,聿别同学,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和李老师说好吗?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
“好”
“嗯,你爸爸,他还是经常在外地工作吗”
“是。”
“好,那先这样。你身上的伤……一会儿去医务室包扎,上午的课可以不上,我跟其他老师说一下。”
回教室楼的路上树上的鸟在鸣叫。
聿别的手伸进课桌,摸到了那朵玫瑰花,隔了一夜有些枯萎了。
聿别想着将水浇在花瓣上会是什么样,此时正是第二节下课大课间,于是他拿起水杯往教室外走。
踏出教室门,正好碰见手里拿着早餐盒的林肖,他一边走一边在吃盒子里的包子。
“聿别”他抬抬下巴,和聿别打招呼。
聿别盯着他手里的盒子,这时又听见林肖说,“你的早餐我分完了,今天大家都很满意。”
聿别看他一眼,便撇开头继续往前。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他接了冷水就往回走,中空的教学楼装满了绿植和树木,回环走廊像一个相框,把它们框进身体里,聿别半走半停,把树看了个遍。
下面的土地里会有玫瑰花吗。
深色叶子的玉兰树响起来,鸟鸣从树叶梭梭而出,他望眼过去,却看见高他一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正俯身看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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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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